
由贵族流入民间
由于那部著名的电影,泰坦尼克号的海难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并不显陌生。其实,那场灾难除了是个爱情故事,还是一个男性气概的故事。在1912年4月15日那个冰冷的北大西洋寒夜中,百分之七十四的女性乘客逃生,而百分之八十的男性乘客,则丧了命。
原因很简单,因为男人们奉行了一个原则,“妇女和儿童先走”。
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些获救的妇女组织起来,在华盛顿建起一座纪念碑,以纪念那些“勇敢的男人”。但据说,这个墓地现在差不多已经被人遗忘了,每年的4月15日,不再有妇女拿着鲜花过来祭扫那些长眠海底的骑士们。
现在,甚至连勇敢男人这个观念,都会让女人们感到紧张——她们不再接受其中所蕴含的女人需要特别保护的信息,她们也不再认为,有些品质是专属于男性的。
男性气概就是这样,走过了自己的一百年。在西方,也在中国。
区别可能在于,中国这个古来有之的男权社会,并不曾发展出一套鲜明的男性气概,相反,倒是关于女性角色的界定,史不绝书。最著名的,也许要属汉代才女班昭写下的《女戒》,“三从四德”就是从这里开篇的。中国女性,由自己智识上最杰出的代表亲自系上紧身衣,着实耐人寻味。
西方社会里的男性气概,最粗略地讲,至迟到中世纪,就已经和骑士精神产生了直接关系,强调特权、责任、担当,对弱者的尊重和保护(尤其是女性)。到了18、19世纪,主要在英国,男性气概开始摆脱传统贵族社会的属性,逐渐布尔乔亚化,汇入现代商业社会的主流。它的塑造,既发生在社会、经济、政治这样的公共领域,也在两性关系、家庭婚姻这样的私领域。
这一现代色彩的男性气概和它的镜像女性气质不可分离。泰坦尼克号上发生的一幕,就是两者关系的十足写照。而一个略显含混的名称,“维多利亚价值观”也常被用来形容这一关系。这是一个刻板的谱系:男性刚强进取,女性软弱顺从。
第二代精神分析学家阿德勒曾下诊断:我们文化的主要不幸就是男性气概的过分张扬。自然,它遭遇了反动——等到女性主义全面兴起,西方社会关于男性和女性形象的期待,就不再整齐划一了。
中国缺乏一个类似的历史演变。传统文化所强调的阴与阳的和谐更多停留在宇宙观的层次上,而现实生活中,盛行的依然是男尊女卑。
1949年,我们的当代史开始了。在其前半期,它称得上一个全新的女性形象塑造的历史。
在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里,女性解放占有特殊的位置。革命始自社会的边缘,它需要唤起一直处于夫权压抑下的女性的觉醒和反抗。于是,一个新的女性形象出现了,当家做主,能顶半边天,走出家庭,全面参与社会生活。
这一形象,曾经给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在自己的纪录片《中国》(1972)中,拍下了有着主人翁姿态的新中国妇女的“表情、行为和话语”。但是,大师敏锐的镜头也丝毫没有漏过事情的另一个方面:女性的解放似乎走到了去性别化的极端,她们身上的女人味,都到哪里去了呢?
此时,你也很难说存在着男性气概。它和女性气质一样,被革命征用了。阳刚吗?的确,可是单调乏味,几乎没法寻出人性的气息。他们的标准的国字脸,像洋钉一样生硬的普通话,举手投足间的坚毅,似乎只适合出现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人造舞台上,而和真正的生活,几乎是不发生关系的。
1978年。接下来的,就是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着的时代,改革开放。上海学者朱学勤,对此有一个最好的总结:社会还俗。这次,新的两性形象的塑造,主要不是来自官方意识形态,而是来自商业(广告)、现代传媒和娱乐工业。
至少在社会阶层的意义上,男性气概迅速远离了农民、工人,也许还有解放军。它越来越跟成功、进取、把握机会联系在一起。传统男性气概中最恶劣的那些部分,比如专横、粗暴,也受到了新观念的限制。以前属于女性气质的部分,比如体贴、温柔,开始成为形容一个好男人的形容词。男性气概的内涵,还有外延,都大大扩展了。
关于性别研究的西方话语,也开始影响我们的认知。比如,有人认为,男性气概,以及相应的女性气质,都是社会建构的产物,两者只有在相互的关系中才能得到完整的理解。男性和女性,除开各自生物学上的特点,并没有社会意义上的本质属性。“性别意识”“性别角色”,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形成和反复确认下来的。
“在我们的文化中,对于男性气概,应该有着主流文化以及亚文化定义的不同。但问题在于,在时下的中国,我真不敢肯定有一个主流文化。这要看我们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权势阶层,我们的政治精英、商业精英、知识精英、职业界的精英们,以及发育中的中间阶层,是不是能够分享着一套共识性很大的价值观,遵循大体相似的行为准则。”一名学者对我们说。照她的意见,如果一个社会总是任由娱乐工业去塑造和表达基本的价值观念,缺乏更具反思性的中坚阶层的参与,迟早会出问题。
她不讳言,她对“好男儿”,“快乐男声”这样的娱乐节目不是很感冒,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能阻碍那些长相俊俏、气质柔美的男孩子每天晚上涌动在我们的荧屏,获得青睐,变成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