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0年前后,我住在莲花池。那时许多文学青年都住在莲花池。
他们和她们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因为莲
花池没有围墙,就搬来这里住。单个住的,男女混居的,群居的,都有。这些大学的才子佳人们乱成一团,吵吵嚷嚷,在莲花池一带偷偷地恋爱,偷偷地同居。当然,主要是偷偷地在进行着一场文学革命。在这些人中你可以每天都看见冒牌的海明威、亨利?米勒,庞德,金斯堡……
有一个人,他是秘密警察,写诗,也搬到莲花池来住。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州长的千金;他跳进莲花池,是冬天,水很冷,我们看见他受伤一样地爬出来,全身都在发抖。州长的千金没有接受他,莲花池也没有接受他。
姚霏是莲花池最早的外来住户之一。那时他就已经成名,已经发表了无数的小说,在全国先锋小说家中他排名第四。那几年,他跟一个漂亮的女兵谈恋爱,同居,打架,酗酒。有一天,女兵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1988年秋天我大学毕业,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但两年后我又回到莲花池。许多人都走了,莲花池空空荡荡。我在莲花池一带的小街上游荡,希望见到一两个熟人。我看见了老文学青年许文昆。
他已经下海,在民院后门开了一家米线店赚大学生的钱。后来他还开过一个录像馆,每天晚上零点以后专门播放三级片毒害那些不想睡觉的大学青少年。那几年昆明的许多大学生,是在许文昆的录像馆里完成性启蒙的。
为了活下去,我和一个叫周小毁的失足青年在圆西路开了一家饭店叫雅致。取“雅致”这个俗不可耐的名字,是为了向那个时代致敬。
雅致饭店的门头上,高高地飘扬着一面酒旗,上面绣着四个大字:一醉方休。
有一天,我站在饭店的门口望着远处的大街发呆,一个人向我走来。他老远地扬起手来跟我打招呼,一瓶夹在胳肢窝里的酒就在这个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没有举起另外一只手,另外的一只手里有另外一瓶酒。
这个人是姚霏。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叫姚霏了,他也不再写先锋小说,他是大名鼎鼎的《一剑平江湖》的作者——沧浪客。
沧浪客很有钱,喜欢点一根蜡烛在一堆女孩面前表演烧钱游戏,那时侯这个人过的是一种糜烂的生活,金樽美酒斗十千,千金散尽还复来。
姚霏在今天已经差不多被读者所遗忘,人们只知道那个写武侠小说的沧浪客。可姚霏在当年绝对是大名鼎鼎的。这个人15岁考取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16岁开始写小说;大学尚未毕业就已经成名。1985年,姚霏大学毕业后来到昆明某大学,立即成了昆明首屈一指的文学英雄,一个少年天才。那个时候,于坚才刚刚成名,他的成名作《尚义街六号》才写出来不久。见到姚霏,于坚慌忙写了一首叫做《致姚霏小弟》的诗向后者致敬,其中最出名的几句是:姚霏,你就像一只跳来跳去的青蛙……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脸上挂着泪水,一副落魄的模样,孤独又任性。我在故乡朋友不多……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喝酒……云云。两年后,也就是我国当代文学史上著名的1987年,刘心武主编的《人民文学》以特大号刊发了一大串尚未成名的青年作家的作品,这些小说的作者目录里就有姚霏的名字。这一期《人民文学》,后来被称为中国先锋小说的摇篮。此后的几年,姚霏一直作为我国文学的新希望之一在文坛上跳来跳去。
但是1989年以后,那个先锋小说家的姚霏消失了,他像是一只身上长了翅膀的青蛙,一跳就跳出了我们的视线之外。两年后,他变成了沧浪客。
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开始了,市场经济正在推倒事业单位的后院,而此时的姚霏,正在雄心勃勃写一套总标题为“一剪寒梅傲立寒冬”的武侠系列小说,这八个字,分别是八部小说书名开头的第一个字。姚霏的意思,是想写武侠赚钱,文学的先锋他当过了,现在他要使自己成为新时代的市场英雄,一个像古龙那样朝三暮四醉生梦死的风流才子。
雅致饭店门口的大街上有一个60多岁的大妈在卖短裤,她是现代诗人朱湘的女儿朱小东。朱小东有一条腿已经不在,她给我们看她的假腿,是木头的。有一天,我们一帮诗人跟着她到家里去看朱湘年轻时的照片和书信。看过后,我们都认为她爸爸长得很帅。朱小东的脾气跟她爸一样,民院政法系的一个女生到饭店来勤工助学,把堂子里的垃圾扫了堆在她的摊子上,她大发雷霆,两个人吵了起来。
(二)
传说乱世美人陈圆圆是在莲花池里自杀的。这比较符合人们的想象。在陈圆圆的时代,想必莲花池的水是清的,水里有鱼,湖面上有铺天盖地的莲叶。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莲花的小箭从莲叶缝里射出来,射向天空。
但在1990年前后,莲花池只是一滩散发着臭气的死水,一条废弃的木船、一些胡乱长着的水草、几只塑料袋、一圈红颜色的电线、一条通了一个洞的花短裤、一件旧棉袄、一只汽车轮胎、一个箩筐、一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几个彩色的避孕套、一部聂鲁达的诗集——诗集是我扔在里面的,因为那时侯我已经宣布不再写诗了。不知为什么,1987年,我对诗歌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姚霏还在写先锋小说,但也快要走到尽头了。1990年,他写了辞职报告交到师大校长办公室,但没被批准。
80年代末期,一群自称是理想主义者的文学青年突然没有理想了,他们活得既不理想也不文学,事实上他们都很穷,他们把自己称为是大街上一群特立独行的狗,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大学毕业后失业了。大家都很饿,眼睛里只看得见大米和肉。大米是有办法弄到的,可以拿世界名著去换。常常,一本托尔斯泰可以换两斤大米四斤土豆,一本普希金可以换半斤猪肉,一本乔依斯再加一本福克纳则什么都换不到。聂鲁达的诗集更惨,连送人都没人要。那个时候,吃香的是古典文学,现代派大师没人知道。
晚上,我们在莲花池喝酒、打架。有一天,我们打了一个本地人,结果遭到全村人的围攻,我们的一个人被他们打伤了,两只眼睛肿得像白面馒头。这个人是云大的研究生,北方人。两天后我们去看他,他还睁不开眼睛。姚霏有一天夜里在农民新砌的墙上小便,也不是故意的,但因为没有道歉,莲花池村的人就认为是对他们的公开挑衅。眼看着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又要爆发,我们赶紧到各个大学里去搬援兵。来了60来个人。直到我们把20多个莲花池的房东围起来正准备痛打一回的时候,我们才发现60个人已经被500多个手拿锄头和砖头的人反包围了。于是事情就变得非常搞笑,60个人只好逃之夭夭,跑得慢的,背上少不了挨上一砖头——奇怪的是,这一次我们竟然全身而退,没有一个人受伤。事实上,在逃跑方面,我们已经很有经验了。在逃跑时,一定要用双手护着头,因为对方是拿着砖头的。
那是一个流血的年代,精液旺盛的年代,通宵达旦喝酒的年代,我们在三种液体中成长,当然有时候也伴随着泪水。
(三)
海氏两姊妹,也就是海男和海惠,是在我们莲花池的黄金岁月将近没落的晚期才住进来的。海男在莲花池住了一年多,那时她主要是一个诗人,还没有开始写小说,写小说是后来的事。海惠进入莲花池比海男要早一些,她1986年左右就来到莲花池,不过,她没有住下来,只是因为李桥、何松、乐林、马非、危城都住在那儿,她就经常来了,主要的话题是现代派诗歌。
海男大约是在1991年秋天才住进莲花池来的,那时她从鲁迅文学院毕业回来,她已经是一个十分有名的现代派女诗人。现代派这个东西在今天看来很土,已经很少有人提了,但是在当时却是非常非常时髦的,我们写的都是现代派诗歌。一个校园诗人,如果你不是像20世纪的西方诗人那样写作,你写的东西是没有人会看的,你甚至还不能被称为一个诗人。
80年代中晚期,昆明有许多在莲花池附近一带大学里非常有名的诗人,海男住进来以后,她成了最有名的。海男住在一幢三层的小楼里,她住二楼,马非和黄绚住三楼,一楼住着房东一家。马非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住在这里,他没有工作,他的女朋友黄绚也没有工作。他们靠什么为生,不知道。不过,在莲花池住过的人,大多都是没有工作的,有工作反而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那个年代,对我们来说最珍贵的就是香烟和大米,香烟又比大米重要。如果口袋里只有五毛钱,而你又饥肠辘辘,那么在决定买一包香烟还是一碗米线时,米线是永远只会处在下风的。
90年代有一个西安的老文学青年写了一首没心没肺的诗,叫《饿死诗人》,如果不是自嘲,就是口袋里已经有几文稿费,银行里有一笔存款了,忘记自己以前在北京当文学青年时也是混过饭的。
海男来到莲花池的时候,实际上莲花池的黄金时代已经快过去了,住在莲花池的诗人不再是一窝一窝的,他们中的一些人自杀了,一些人到全国流浪去了,一些人疯掉了,不疯的,老老实实在单位上班。
有一天从昭通来了一个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堆手稿来,那是他写的武侠小说。当天晚上我们喝酒,他喝醉了,倒头便睡。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床面前的地板上有一滩干了的黄色的东西,原来是他夜里的尿。我很生气,就说他的小说一文不值。他听了就把手稿往莲花池里面扔。这个人是尹红龄。
我永远记得那些手稿散开在空气中的情景。那是我所记得的我们最后一次往莲花池里扔东西。一个时代结束了。几年后,这个崇拜海明威和庞德的诗人尹红龄自称要出家当和尚,从此下落不明。
编辑:黎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