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其实是一个小湖。

　　昆明８００年历史的大事情，差不多都发生在这小湖的周遭。没有一个城市中心的小小的湖泊，能停靠那么多历史的航船，搁浅那么多的史迹，浸透那么多的回忆。

　　翠湖还是一个“学子湖”。从很早的时候起，来昆明读书的学生，就恋这个湖。从他们的陋舍到这里，只费举步之劳，从一枚落叶上读春秋，从一泓碧水上读经史。

　　翠湖还是一个“旅人湖”。来到昆明，就来到了翠湖。来到翠湖就坐在了你的梳妆台前。翠湖是所有人的湖，环湖无高墙，只有防止人落水的护栏，树荫笼盖，依栏凭水，差不多就是一处处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小小驿站。

　　翠湖原来不叫翠湖，叫一个大得多的名字：“菜海子”。云南人称湖泊为海子，这是丝毫也没有出错的。亿万年前，海洋广大得多，后来高原上升，无数断层形成的水域，就像酒樽一样举上了天空，这小片的水域是大海的遗子。

　　至少在８００－１０００年前，南诏、大理国时期，昆明眼下的中心地区还是一片沼泽，翠湖在哪里呢?莲花山(五华山)还像一朵莲花浮在浩淼烟波中。螺峰山(圆通山)不过是一座被海澜摇动的螺洲。山下有个“咒蛟台”，咒什么?洪水。南诏“拓东”，大理镇守，都只匆匆竖两座宝塔，置一座古幢了事。那时，从现今的蒲草田、潘家湾与莲花山脚，萍水依依，一棹可抵。

　　元世祖平云南，建行省，平章政事赛典赤?瞻思丁筑松华坝水库拦洪，疏宝象、金汁、银汁等六河入滇池，才有了今天的昆明城之大部。“菜海子”泻去，与滇池分离，孤处一隅，也不再是海，而是湖了。但它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泻湖”，湖中心有九个泉眼，澧泉涌动，故又得名“九龙池”。昆明最早的自来水厂之一就建在这里。

　　明代做了一件事，筑城墙，将湖圈入垣内，翠湖成了城中的湖景。

　　清初，吴三桂入昆，在翠湖边的莲花山麓缢死永历帝后，“填湖之半作新府”，名“洪化府”———这人大约“畏”水，“填湖”之祸端自此厮。

　　这一折腾，小湖就更小了。

　　“平西将军”吴三桂反清失败。来了个云贵总督范承勋、巡抚王继文，在湖中建“碧漪亭”，俗称“海心亭”，未敢忘“海”，亭上有楼，称“濠上观鱼”楼。一楼中有题联曰：“有亭翼然，占绿水十分之一；何时闲了，与明月对饮而三”。

　　道光年间的云南知府董国华，在观鱼楼前内湖环水三面，命人用竹篱栅９０丈，“蓄水卫鱼”，并布告严禁捕捞。次年，云贵总督阮元“复倡捐于插篱处筑堤一道……设涵洞泄水而不走鱼”。可见当时，水沛而鱼丰。

　　这道“阮堤”至今犹存。堤是人工堤，不耐久，时常塌陷。

　　转眼就到了清末。辛亥、护国，小小的翠湖畔，成了举义策源。“云南陆军讲武堂”辟湖之西地为营，聚合英杰，联结同盟，演习兵术，密谋肇造。

　　那以后，做了督军的唐继尧大有一番整饬南滇的“主人”气概，但大抵离不了这个小湖，湖北隅之首山建了“东陆大学”(今云南大学)。

    于是，滇地学子始得新学濡染，小湖潋滟，有了新情。

　　东陆大学主楼名“会泽”，而后垧为清代科举考试场所。会泽，乃唐氏家乡，大约唐氏相信他的命运须“会”于“水泽”吧。其馆寓也建在北门首山，二地皆可俯瞰翠湖。１９１７年，唐氏训令云南省公署拟将翠湖环湖之地亩收购，尽归国有。１９１９年，唐氏再筑“阮堤”，建石桥二座，桥面以铸铁板铺设，使之永久。次年，正式辟为公园。

　　１９２５年，唐氏一度从北门公馆迁出，其精心修葺的园林，每周六对外开放，听凭市民赏玩。

　　１９３０年春，有个年轻人来到翠湖，在湖之西岛，拉他的小提琴。他往道林纸上记乐谱，太阳出来了，乐谱就染成了红色；风来了，又将那张道林纸吹到了湖里，有三片柳叶划着那纸船打旋，不泊也不航。后来他写了《翠堤春晓》。再后来，藏着柳叶上的音符，他直奔大荒。柳叶黄了，柳丝断了，这个激愤的年轻人就登上古老的城台，将断了的风云拧成弦，拉出了《国歌》。

　　西南联大时期，好多学人、学子拥着它，买点零食到翠湖去悠悠地吃，无聊有聊都走翠湖一圈半圈，也还是现在学生逛湖的情景；水月轩内卖鱼食，看游鱼往来，也是今天的情景，只是不卖“虾糠”，卖“美国爆米花”。

　　小湖给丧国离乡的学子以安慰，是真的。

　　陈寅恪写过一首怀想翠湖的诗，就说：“赤县城昏人换世，翠湖春好燕移家。”

　　云南是个“晚读生”。

　　直至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１９０８年)才有了现代图书馆。那时的云南经正、五华、育才三个书院相继停办，于是三个书院商榷，将所有图书合并一块，筹建“云南图书馆”，馆址呢?原经正书院“背枕山，面临翠海，地既适中屋宇亦极开敞”，便移至翠湖经正书院原址。

　　清宣统元年(公元１９０９年)，“云南图书馆”开馆。图书馆在翠湖内占地２０００平方米，每年资费６０００银元，藏书５万册。１９３１年，云南图书馆更名“云南省立昆华图书馆”。５年后藏书达１１万余册。

　　“省立图书馆”现为云南省图书馆，２０世纪５０年代已迁出翠湖，辟地翠湖东路建新馆，仍在翠湖的范围。

　　作为公园的翠湖，已不再是读书的地方了。那里每日自晨至昏，是老年人活动的场所。年纪不太“老”的，也去。学子们、穷学生们，也有在翠湖边读书的、“泡”的。

    不花门票，公用椅子上斜歪着，蜷着身子拢着荫，那样子像一条虫，边“啃”书边晒太阳。

　　２０世纪８０年代中期，翠湖开始接连的抢救工程。

　　“补水”，由水厂至翠湖的钢管长达十数公里，由翠湖北注入，不成。再添“一字”——“补换水”，冬日汲水至涸，沿湖之北、东、东南，敷设补水钢管。无论雨晴，输水不辍。

　　１９８５年冬，翠湖忽地啸雪漫天，白翼猎猎，取一“环志”验过，呵!西伯利亚红嘴鸥!

    有个孤鳏的老人，将他终生的、注定是微薄的积攒买成面包，每天苦守湖畔喂那些海鸥，海鸥都认识他了，停在他的手臂、肩膀上取食而不惊飞。

    那年春节，昆明市政府发布公告，从此禁止在翠湖、在城区燃放鞭炮，以免惊吓海鸥。昆明人无怨，说：“其实好多城市都禁止了。”

　　一年，海鸥早临，那个老人却不来了，海鸥终日啼叫，绕旋在他总是依着的地方。不久，那地方出现了一幅老人的照片，海鸥结群扑来、飞绕、低旋，哀鸣如诉。

　　昆明人在自家的小湖里捞起了一个原属他们的“童话”。

　　翠湖有了一个新的纪历：海鸥纪年。

　　自海鸥飞临翠湖的第１３－１５年，翠湖为迎接“世界园艺博览会”在昆明举办，小湖描眉画眼，走进梳妆间，多少有点浓妆艳抹。环湖改造，工程浩大，引来了陆良大地石材、版纳观叶植物、美国黑麦草坪和电子音乐喷泉——小湖仿佛躺在手术台上，进入了现代“美容”和“组装”的时代。

 

编辑：黎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