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年前,我写了《居住在哪国的昆明》一文后,诗人于坚曾对我说:你只看到了新建楼盘起了个洋名字。事实上,这些新建的楼盘小区的建筑、户型、布局都是照搬西方建筑的形式,这样的楼群如果叫一个很中国的名字,例如”颐和园”之
类的,反而显得更加奇怪。问题在于:真正适合昆明人居住的建筑是什么?千百年来昆明人传统的建筑居住方式还有多少人记得?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居住在哪国的昆明?”
这段话让我思考了很久。在中国的传统民居住宅建筑中,有着“五大明星”,福建的围龙屋、陕西的窑洞、北京的四合院、广西的杆阑式建筑,再就是我们云南的“一颗印”建筑。
相信大家看到前面四种民居建筑名字的时候,大家脑海里都会浮现相应的图像。但是对于“一颗印”,就是今天的云南人,恐怕也没有多少具体认识了。历史的脚步就是这样飞快,在昆明城里,“一颗印”建筑大面积的消逝也就是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现在,昆明市区仅有的几套“一颗印”已经被改造成特色餐馆,孤零零地匍匐在钢筋水泥铸成的高楼丛林之中。
我们昆明人几百年来靠它庇护风雨、繁衍子孙的“一颗印”,就在近十年间离我们远去,变得面目模糊,渐渐看不清楚了。
二、
2006年5月底的一天,昆明已经连续下了几天雨。在云南师范大学退休的高级工程师王佩华老先生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昆明市郊的西山区团结镇。从镇上驱车不到三公里,细雨中,路边一座小山上的村落映入了我们眼帘。
村口树立的石碑上刻着村名“乐居村”,旁边一盘巨大的石磨引人注目,说明牌上介绍,这具重达40多吨的石磨曾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然而,这盘石磨是前几年打造的,我们来此要探寻的,是在这个具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小山村里,竟然保存了一大片的“一颗印”旧建筑!
来此之前,当王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时,我一直有点半信半疑,不太敢相信距离昆明这么近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历史遗迹。但站在村口向小山上鳞次栉比的建筑望去,一座座标准的“一颗印”“半刻印”建筑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了我们的面前!
“一颗印”建筑具有鲜明的建筑风格,从整体上来说,一般形式是“三间挂两耳”的楼房,就是三间正屋,左右各有耳房,正面以门墙封为四方形的平面,从上俯视,整个建筑像一颗古代官员使用的大印,因此得名。而省去左右任何一边的耳房,就叫做“半颗印”。
走过村口的小桥,我们来到位于山脚下一处典型的“一颗印”住宅门口。门上贴着的门神纸已经层层斑驳,一位老婆婆打开大门把我们迎进去。通过“倒座”的门房甬道,走进天井,我们看到了“一颗印”的内部。
面对大门的是正房,正房起楼两层,被分为三间。下有前廊,称为“游春”。在过去,正房中间是客堂,左右两间是主人的卧室。楼上正房中间为祭祀祖宗的祖堂或者是诵经供佛的佛堂,另两间房间供住人和储存粮食等。
天井左右是耳房,在过去,耳房供主人子女居住,另外又分隔为厨房和其他用房。这样的布局,符合封建社会的家庭礼制,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耳房到正房,必须上几级台阶,以示尊卑。
三、
在老婆婆的指引下,我们上到楼上,仰头看到一根根椽子上铺着的一片片板瓦,这些板瓦前后相叠,之间没有任何粘合材料。我忽然想起,在老昆明过去的工作行当之中,有一个行业叫做“捡漏”,只要哪一家的屋瓦出现了残缺漏雨,捡漏人就爬上屋顶,把瓦换好,收取一点报酬。“检漏”之所以成为一个行业,可见当时昆明城里这样的房子之多。自然,现在这个行当已经彻底消失了,就是在乐居村,我们眼前的屋顶也多处破洞,再没人来“检漏了”
一只猫儿在窗口懒懒地卧着,老婆婆坐在一个草墩上,半闭着眼睛和我们交谈。她告诉我们,这个村子是从明朝开始形成的,应该有400多年的历史了,在她记事时,有一百六七十户人家,但是现在因为房屋破旧,大部分村民已经迁到别处去了。
就以现在她居住的这幢屋子来说,在很久以前,是一家人的住宅,后来住进了四家人,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守着这院房子了。
猫儿在一旁呜呜地叫着,几只鸡也懒懒地在屋檐下憩息,细雨把小院天井的石板地淋得湿漉漉地,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我们不忍心再打搅老人,默默离开了这幢住宅。
四、
王工带着我们沿着村里的小路向上走去,看得出来,这些村路还大致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是用石板铺建的,但是在很多地方又用水泥修补了一遍,而最新的痕迹,则是更多的野草在无言地告诉我们这些路已经很少有人走过了。路边一幢幢的老宅依然保存着“一颗印”的模样,但大部分都屋门紧闭,从外面看已经破败不堪,再无人居住。然而这些“一颗印”建筑的密集程度仍让我们惊呼不已。
其实,如果要追根溯源,“一颗印”建筑实际上是北方四合院在南方的形式。然而,南方的四合院受到人口密集、建筑面积有限,再加上云南地形多山地,气候多雨的诸多客观条件限制,北方四合院在云南就变成“一颗印”,但是,这种改变并不是单纯的缩小,例如:因为云南高原地区,四季如春,无严寒,多风。故住房墙厚重;又由于多山区,地方小,潮湿,正房常为楼房;为节省用地,改善房间的气候,促成阴凉,采用了小天井。外墙高墙型小窗是为了挡风沙和防火,只有在天井里,才开大窗。
除了以上这些细节特点。“一颗印”总体的建筑形制不受约束,和自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极富地理特征。使得“一颗印”建筑彻底脱离了北方四合院建筑模式,自成一体,从而与北方四合院并驾齐驱,列入中国5大民居建筑形式。
我们站在半山腰上,俯仰脚下和上面的一幢幢“一颗印”,心里有着被震撼的感觉。乐居村里依山而建的这一大片“一颗印”建筑群,在当代来说实属罕见!它不同于昆明市区现存的单门独户的“一颗印”,而且是根据山坡地形一幢幢紧密排列。“一颗印”建筑根据地形,飞扬灵动,不受束缚的特点在乐居村得到了最大的体现!难怪云南古建筑专家蒋高宸教授不久前专门到此考察后也叹为观止。
五、
向上又走了一段,王工告诉我们,眼前就是乐居村现存“一颗印”建筑最为恢宏大气,也最能体现“一颗印”建筑特点的一组民居,这组建筑由连排居中的两个“一颗印”,左右两个“半刻印”组成,占地面积约200多平米,堪称“一颗印”建筑范本。
有意思的是,在这两幢“一颗印”的大门前,分别有两座残缺的照壁,按照古代建筑的规律,平民人家的照壁只能修在大门内,只有官宦人家才能在大门外立照壁。这两家人是不是当年从乐居村里走出的大官?还是因为古代云南山高皇帝远,这家人建房时大胆“僭越”了一次?从云南现存的部分古建筑都有这种“僭越”现象,我估计可能是后一种。
照壁后面的大门早已不存,只有青砖砌成门坊好保留完好,我们仔细地观察着这些古老的青砖,其平整度应该是用水打磨过的,再看砖与砖之间薄薄的粘接,那时候没有水泥砂浆还那么牢固。我推测是用传统的糯米粥和石灰搅拌后粘接的。由此推测这两家人当时一定经济条件很好。
可惜,这组住宅早已荒废,天井里丛生的荆棘杂草已经很高,房屋的门窗和木隔板也荡然无存。站在大门口,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整个房子内部发黑的房梁、檩条、椽子。我看见在正房的二楼上正中,还有一个暗红色牌位,但无法走进去细看。也许,牌位上这座老宅的祖先们,还在守护着这座废宅,而他们的子孙们,早已搬进了电灯电话自来水的现代住宅。
又下雨了,雨水顺着倾斜的屋顶流到天井里。“一颗印”住宅为了防护雨水对墙体的侵蚀,在天井里的房子上修了三四丛瓦缘,这体现了古人对南方多雨气候的应对。雨水从最上的瓦缘依次楼下,汇集在天井里。再从通往外面的出水口排到住宅外面。老昆明人对此景象有个口彩,叫“财源滚滚”,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
六、
乐居村目前依然保留着“一颗印”建筑风格的旧房屋大约还有二三十处,大多已经没人居住,村里人烟稀少。我们走来走去,走到山顶上一座庙宇门前,从汉白玉雕成的石栏杆上看,这座庙宇是近年翻修过的。站在庙前的平台上,沿着密密麻麻的老屋瓦一层层看下去,脚下的村边上,一幢钢筋水泥的红砖楼只剩屋顶浇铸后就可以竣工,我无言。
下山了,对于乐居村,我有太多的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我不明白,团结镇这一带居住的大多是彝族、白族群众,彝族民居的土掌房,白族民居“三房一照壁”都为大家所熟知,而乐居村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竟然会出现这么多的云南汉族建筑“一颗印”?
还有“乐居村”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和它的这些建筑有关吗?可以想见,在若干年前,这里的一幢幢“一颗印”住宅里的人家应该有着一段他们眼里“安居乐业”的日子。
回来的路上,我和王工又谈起“洋楼盘”的话题,王工告诉我,近几年来,建筑学界也一直在探求民族建筑和现代建筑怎样结合的问题,可是,我们传统的民族建筑有个最致命的缺点,多为土木结构,这导致无法建筑高层。而现在,因为人口的因素,楼房才能解决居住问题。现实和传统就是这样地在建筑上冲突。最后王工幽幽地说了一句“就是现在建的独家别墅,也是西方式的”
在细雨中,我们告别了乐居村。在车上,我回头看着这个小山村,在雨雾里,它越来越远,看上去很不真实,回想着今天的经历,我觉得的确像是一个梦,像一个穿梭时空的梦。也许,在一般旅游者眼里,乐居村平淡无奇。但是,当我面对着一幢幢老屋,看到的,不仅是先人们如何生活的图像,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感觉到他们的心跳。
这一幢幢“一颗印”告诉我们,我们先人对内地建筑方式的借鉴和引进后,根据云南本土的特点,创造出一种科学的、独特的居住方式,“一颗印”正是昆明人“春融万物,追求卓越”精神在历史上的突出形象体现。这种精神,一脉相传,在我们身上,生生不息!
车子驶进昆明市区,城市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但在我们心中,伫立着一幢“一颗印”的老屋,那是我们心中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