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门关起来。电梯向上驶去。表示楼层的绿色数字在高处的一个小框里跳跃着。进来的人表情消失。彼此对视，人这么多，彼此不对视是不可能的。转过去对着不锈钢的厢壁更别扭。必须对视。大家就把眼睛稍微移一点，去看对方脸上的痣，去看领口， 去看挎在手臂上的包。或者垂下来，自己看自己的手。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等待不是抽象的，形而上的等待是不存在的，等待必须有一个状态，一个动作，它必须呈现出一个场。最好的关于等待的状态是荒诞派戏剧《等待戈多》。它依靠了大量无聊的废话，废话连篇是等待的主要特征之一，等待其实就是等待下一句废话。

    在电梯里，大家沉默不语，因为每个人都是绝望的，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小地方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出现邻里关系，不会发生韵事，如果把离开电梯看作这段生活的猝死，那么可以说我们一进入电梯，就在等待死亡。等待戈多，它是两个演员在一个地方的各种动作。等待是真理，在电梯里领导着我们，你不服从它，你到哪里去？小差、背叛、逃跑、起义都是没门的，数字决定你的出路。电梯只有一个方向，一个门，里面的人却是各个不同。男人、女人、孩子、姑娘、小伙子、老年人、老妇人……提着鸡汤的儿媳妇，无数的身体细节，无数历史。

    到了一个数字，停下，门开了，没有人出去。一个黑暗的房间。这是医院大楼没有完工的那一层，就像一间停着尸体的房间。谁摁的钮？

    不锈钢再次把大家包裹起来。它的冷酷感染了每一个人。麻木不仁，冰凉的关系，没有关系，没有人傻到要在这几秒钟里与别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到了一个数字。停下，门开了，没有人出去。那一方站着一群护士。黑暗深处的鸽子，她们刚刚从卫生学校毕业，来这个医院实习的，她们尖叫着，这么多人，满了。门关上了，把那些白色的幽灵留在黑暗中。

    电梯里的灯光非常悲惨，不是故意设计成这样。停尸房的灯泡和这里用的都是同一条生产线生产的。同样的产品在妇产科使用，我们的感觉是祥和。那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涂了一层冰冷的白蜡。他们并不是诗人，也不是人生的悲剧配角，但那灯光和金属给人这样的感觉。犹如在一部电影里，聚光灯已经亮了，摄像机已经转动，在灯亮的一瞬间才发现这里的倒霉的死亡气氛，来不及逃跑了，只有一直在悲惨的气氛中把这一幕演到底。

　　电梯里响着音乐，就像哀乐。总是这一段，在哀乐方面，好像没有人愿意创造什么新东西，总是到柴可夫斯基为止。一大群人鱼贯游出去了，好像罐头里面的腌鱼被注射了药水忽然醒来。

    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有一个人开始虚构可能发生的故事。因为其中一个人是美女而另一个是男人，并且他一生都在等待着一次惊心动魄的艳遇。世界上最具有想象力的故事应该在这部电梯里被虚构出来，并且时间最短因此永远不会付诸行动。所以是最安全最精彩的故事。两个人，一个望着金属墙壁、一个望着金属地板。这是想象力开始的地方，但他们有想象力吗？

    最后一个数字。这栋大楼有２１层。电梯开门，现在一个真理结束了，所有重新走进电梯的人都必须服从另一个真理，医学教授、病人、护士、将军、医院里的老国王、侏儒和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士。无论你多么高大，多么朝气蓬勃，事业蒸蒸日上，电梯的方向都是向下的，向下。

    当你从电梯里出来，重新来到世界上，你一生中的五分钟，已经被死亡的银行储存起来了，它会在差不多的时候一次性付给你。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