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下了雨,我骑着单车在街上走。后面一阵急响,像是钢铁骨头在彼此碰撞着,一听就知道是那种除了铃铛不响,样样都响的单车。三个年轻人从我后面戳出来,头发蓬乱,夹杂着石灰粉末,每个人的单车后面夹着一把榔头,他们的背上都溅了一片泥
巴汁,黄的,新鲜的,还没有干透。其中一人的泥巴印从下向上散开,恰到好处地形成了一个树形图案。另一人的图案是一个椭圆形,很重,这个图案使他的衣服无法飘起来,本来这么快的速度,他没有扣钮扣的外衣是应该像翅膀那样打开的。第三个人是身体的侧面和脸颊都有泥巴,他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还看得见手指印。
我由此联想到一辆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它的钢铁器官显然没有感觉到这一群正在埋头赶路的青年,轮子冲过一个坑的时候,砸起来一片泥浆,那密集喷射的声音使司机获得一阵小快感。
有一天深夜,我从某处出来,去地下停车场取单车。那里为了省电,灯光暗淡,汽车一辆辆排列,死了一样,停车场看起来像一个已经熄火的面包炉。有些恐怖。突然听见一阵笛声传过来,吹的是六十年代流行的革命歌曲:“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回忆猛烈袭来,想起我热爱笛子的年代,那是1967年,学校停课,我跟着童晓明、王爱健每天吹笛子,王爱健有一个妹妹。我们最喜欢吹的是“我失骄杨君失柳”。三少年,相信他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故乡、月光,阳台、枇杷树,大人在礼堂里开大会。我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城市有笛子声了,偶尔听见有人在弹钢琴,从水泥建筑物的钢窗里传出来,弹的都是练习曲。童晓明、王爱健已经不知所终。
我四下张望。终于看见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他旁边支着一张床,他也许是守这个停车场的,看上去他并不年轻,是个经历过人生的人,他的笛音里面有某种令人心碎的东西。
小伙子是云南建水口音,那个地方来的人说话都像古戏里面的人在对白。我不认识他,但有一日电梯故障,我只好从一楼爬到12楼,下来的时候,他向我道歉。说不好意思,电梯的门坏了,让你爬这么高。从来没有人因为这种事情向我道歉,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好感汹涌,仿佛我突然又有了一个兄弟。后来某一日,我下楼去买牛奶,到下面才发现一分钱都没有带,就向他借十块钱,他立即借给我,他掏钱的时候,我看出他裤兜里也就是只有这十块钱,中午的饭钱吧。对许多我相处了几十年的人,我绝不会开这个口,我宁可再爬12层楼回去取钱。
陶渊明说“落地为兄弟 何必骨肉亲”。这个小伙子也许是陶诗人的后代。
我用的电脑有四种输入法,没有一种里面有民工这个词。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