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在荷兰,我对一位荷兰人说,我很喜欢教堂的钟声,他说,我恨死了教堂钟声,它每天八点就要响,影响我睡懒觉。其实我是平生第一次听见真的教堂的钟声,我是从知识上来喜欢它的,因为知识总是把这种声音与崇高庄严联系起来。后来,日
子长了,我才发现这钟声日常得很,并不只是崇高、庄严,更多时候是听而不闻。在着,如此而已。它在我的知识中被升华了,割断了它的日常性,在这种知识中的所谓音乐生活,只不过是知识的炫耀。
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罗曼·罗兰说,莱茵河一条河都是风琴的声音。这就是音乐生活。我年轻时从文学的角度崇拜过贝多芬。我通过约翰·克利斯朵夫认识了他。但我只是在后来——1975年,在一个阴暗的小阁楼上听到了他的音乐。我永远难忘的一日,我的第一次音乐生活,在黄昏穿过响彻高音喇叭的城市,怀着堕落犯罪的心情,当时,所有西方音乐都是被禁止的。
关上窗帘,漆黑的小屋内,有裂缝的黑色唱片,音质低劣的留声机、几个热血青年。我其实根本没有听见,我处于与时代对抗的紧张和亢奋中,我们随时可能被邻居告发。但今天当我有时间,用德国制造的“意力”音箱,把音量放大再听贝多芬的时候,我并不十分接受他的风格。
我更喜欢那种“无声”的东西,也许是我在一个充满喧嚣的时代呆得太长了。中国古典音乐在今天,我听起来,常常有神曲的感觉。听崔健的东西必须要有时代背景,中国其他搞摇滚的人也一样,但伟大的音乐是可以超越时代的。时代死去了,音乐永恒。但在这个时代,崔健肯定是最有力的。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