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山水画大师之一倪云林,因为钟情于山水,把房产田亩都卖了,整日在太湖间云游。他画的一幅竹子,画面上有六竹在山野水滨挺立,被称为六君子图。倪云林笔下的山水并
非山水,而是精神的寄托。陶渊明在车水马龙的世界里厌倦了,一声归去来,就重返田园世界,悠然见南山了。南山,在陶潜的词汇里,其实与天堂的意思差不多。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讲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独善其身就是在野,在野并不只是一个隐喻,在古代中国,那确实是有野可在,在野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它有自然世界的桃花源、伊甸园作为基础。老子讲“道发自然”,这个“自然”除了自然而然的万物运行之“道”外,它其实指的也就是可见可感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大自然世界。“道”是从自然世界得到的启示,自然世界宇宙万物是“道”的载体。在古代中国的文化中,自然世界是被作为天堂来歌咏的,因此山水诗、山水画才大行其道。中国文化没有发展出宗教、教堂之类的东西,因为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是寄托在自然中。可以这么说,自然世界就是中国精神的教堂。
伟大的诗人、画家无不从自然世界获得关于人生的领悟、诗歌的灵感,自然世界成就了他们的伟大作品。苏东坡在他的不朽杰作《前赤壁赋》里面就表达了这种思想:“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为吾与子之所共适”。在古代中国,退隐、还乡,“复得返自然”是一种精神的归属,无论如何,知识分子总有一个退路,这个退路就是“野”,“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为吾与子之所共适”的自然世界,至少在那里可以独善其身罢。
在昆明,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去过滇池了,滇池距离昆明市区并不远,不过十公里路。“文革”时期,那里是我的天堂,在那里,我领悟了作为一个诗人的那些基本元素。那是什么时代啊,没有书,没有学校,没有李白、博尔赫斯,汉语就是社论、大字报和高音喇叭,那时代怎么可以诞生“诗成泣鬼神”的诗人?1966年我在上小学五年级,学校宣布停课,我就在野了,像一个小陶渊明那样,奔向美丽的大自然。我记得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跟着表哥走路去滇池钓鱼,垂钓落日下,悠然见新月,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个倪云林那样的山水诗人,在天地之间,培养了浩然之气。
朦胧诗的主要诗人产生自白洋淀,也不是偶然的。把因政治惩罚而被下放到“西伯利亚”的经历视为“在野”还是“流放”,这是中国知识分子与俄罗斯知识分子的一个深刻区别。我最近重返滇池,那里已经成为现代化昆明的一个污水排泄池。往昔阳光灿烂、沙鸥飞翔、沙粒泛着金光的湖湾荒草丛生,建筑倒塌,蚊子喧嚣。就像已经倒闭的大工厂的后院,它曾经生产过李白式的青春。在一个水泥制作的圆筒里面坐着两个孩子,他们在玩某种干燥的游戏。他们忽然爬出来,走了,圆筒的那一头是灰色的天空,黑暗的滇池,波浪像古代那样摇晃着。我忽然想到,要是现在再停课的话,我那11岁的女儿可没有在野的地方了。
“三山无岳开道,我来了。”现代化所向无敌,它已经不可战胜,传统中国一去不返,那不仅仅是长袍马褂、画栋雕梁、文言文和毛笔,也是野。那些洋洋得意的正在与“全球化”弹冠相庆的知识分子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在他们中间不会再产生陶渊明了,他们唯一的命运就是“流放”。当他们与一个标准的西方公民同样厌倦了车水马龙、摩天大楼、汽车水泥、塑料袋和超级市场,厌倦了自动取款机和公司的第21层,厌倦了民主、议会、布什先生和伊拉克的时候,那些西方人随时可以一头钻进教堂,在神秘的尖顶下面,依偎在上帝母亲的怀中小憩片刻。而我们无处可去,我们乘电梯回家,看电视、浇花。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