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告诉说,你父亲的病情非常危险,你一定要让他好好睡觉,绝对地休息,就是有人来看望也不能进来。这个医生语调柔软得像江南丝绸,很有人情味,她在家里绝对是贤妻良母一个,我听得出来。她总是这样温柔,即使我父亲因为失去自由
,所以脾气暴躁,她还是那么柔软,她的人性、人道主义、母性、女性无可挑剔。
我父亲在接受治疗,卧床是基本姿势,身上五花大绑着连接心脏监视仪的电线,每天要完成以下治疗任务:
打各种针水。点滴注射,24小时,日夜不停,打完大瓶打小瓶,输完透明的,输白色的、黄色的、棕色的、红色的……而且两边手同时打,用钢针刺入手臂,每日至少要戳四针以上。如果护士操作失误,还要重新再戳。
上午7点,护工打扫病房卫生。一个梦结束。
7点半,红色黄色的胶囊共8粒。黄色的饭前服。每次,父亲都要抽风般地抖动喉咙,立即要窒息似的。
8点,测体温量血压听心音。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肉体各一次。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手臂、胸部、胳肢窝各一次。
8点十分,金属手推车骨碌骨碌推进来,上面摆着各种瓶子、酒精、棉球等等,一天的注射活动开始了。完毕,父亲的左右手被针头钉住,不能再动。
8点半,刚刚有些疲倦,小困袭来,医生例行查房。进来一群人,搞醒病人,嘘寒问暖,用江南丝绸般的语调。摸摸,捏捏。
9点,
刚小睡了一刻钟,睡眠正在向深处发展,护士进来为吸氧器消毒,擦干净后再戴到鼻孔上,酒精气味刺鼻,睡不着了。
10点半,抽血化验,脚上挨一针,血流如注,约2毫升,进入一只玻璃管。
11点,做心电图检查,再次被寒冷刺激,拉开衣服,6个冰凉的东西贴到胸部。
11点半,针水又打完一瓶,按铃叫护士来换,铃声大响,因为要护士听见。小梦被掐断。12点,红色黄色的胶囊共8粒。黄色的饭前服。每次,父亲都要抽风般地抖动喉咙,立即要窒息似的。
12点半,测体温量血压听心音。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肉体各一次。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手臂、胸部、胳肢窝各一次。
下午1点, 心电图检查,再次被寒冷刺激,6个冰凉的东西贴到胸部。
1点半,戳在手腕上的一个输液点肿起来,把针头拔掉,重新戳。
2点,换被单。两个护士将患者向左和右翻转90度。
2点半,刚刚有些疲倦,小困袭来,医生例行查房。进来一群人,搞醒病人,嘘寒问暖,用江南丝绸般的语调。摸摸,捏捏。
3点半,忽然冲进一人,每个病床丢下一份癌症治疗的新药介绍后大步离去。
4点,针水又打完一瓶,按铃叫护士来换,铃声大响,因为要护士听见。
5点, 护工打扫病房卫生。又一个梦被打断。
6点, 红色黄色的胶囊共8粒。黄色的饭前服。巨大如子弹的胶囊,纤细的喉管抽风般地抖动,立即要窒息似的……
7点半,服药引起胃不舒服,疼痛,护士拿来另一种药,服下去。巨大如子弹的胶囊,纤细的喉管抽风般地抖动,立即要窒息似的。
晚上9点,关灯睡觉。
9点半,灯再次打开,强光刺目,针水又打完一瓶,按铃叫护士来换,铃声大响,因为要护士听见。小梦被掐断。
11点,测体温量血压听心音。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肉体各一次。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手臂、胸部、胳肢窝各一次。
12点,灯再次打开,强光刺目,针水又打完一瓶,按铃叫护士来换,铃声大响。小梦被掐断。
凌晨3点,灯再次打开,强光刺目,针水又打完一瓶,按铃叫护士来换,铃声大响。
5点,灯再次打开,强光刺目,针水又打完一瓶,按铃叫护士来换,铃声大响。
6点,测体温量血压听心音。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肉体各一次。冰凉的玻璃管和金属块刺激手臂、胸部、胳肢窝各一次。
我父亲根本无法休息,他处于昏迷状态,说是一个受苦受难的正在被严刑拷打的犯人也可以,只是命名不同,他的名称令人同情——冠心病患者。
我最后发现,为我父亲治疗的并不是那位声音如江南丝绸的母亲般的主治医师。而是某个看不见的医学和制度,这个庞然大物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它没有感觉和丝毫人性。它只是一堆教科书、化验单、器械、塑料制品、消毒液、化学工业产品、流水作业的各道工序和时间表。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