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的时候,文革正在激烈进行,大人们从生活里消失了,从我们住的大院的洗衣台上,从厨房、从公共厕所、从街道、从公园。他们总是排着队,在巨大的旗帜、标语下面,高音喇叭使他们看起来像是些皮影戏里面的人物,嘴巴在动,但
没有声音。城市变得空荡荡,只剩下我们这些少年,整日到处游荡。那时候,我总是和另外两个少年在一起。我们吹笛子“我失娇杨君失柳”,看星星,游泳,去滇池钓鱼,父母们开斗争会不能回家的夜晚,我们就搬到一起睡,赤身裸体,在明月照耀的窗口对着夏天黑暗的大地撒尿,彼此看看,某种朦胧的爱意弥漫在空气中,来自高山的鸟飞过安静的城市,恐怖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们相拥而卧,做超现实的梦,世界变成无数美丽的慢动作。三少年,黄金般的年轻,豹,最光明的信任、爱,友谊,一切将持续到永远,永生。少年L的母亲自杀了,我们很平淡地谈到过此事。Z的姑姑也自杀了,我父亲回家的时候总是带着黑牌,他的名字经常被划上大叉贴在墙上。我们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像谈论某种游戏,少年的世界是多么光明啊,足以照亮一切黑暗。
有一天我们进入一栋空掉的大楼,以前是办公的地方,法国房子,门锁是铜的,地漏是铜的。我们发现这些东西可以拿到废品收购站换钱,我们开始把所有的铜撬下来拿去换钱,之后在防空洞里秘密地过我们的花天酒地的生活,一包烟、几个罐头和一瓶酒。我们把拣来的子弹放到火里烧,直到弹头砰地射出。我们屏住呼吸躲在黑暗中,怀里揣着螺丝刀,听着守大楼的民兵的脚步声走近又消失。我们撬到一块地漏,那家伙是黄铜铸的,足有四公斤重,用石头砸开成四块,三少年,每人藏进衣服一块,还剩一块,我们钻过水沟,在大楼后面的蔓草丛生的石头墙基上找到一个缝,塞进去,盖好,做了标记。约定下星期一起来取,大家共享。世界上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三个和风,它在草叶上探头探脑。这是一个永恒的秘密,我们之外的知情者只能是神,我们为共同拥有这个秘密而喜悦,爱之更深。
到下星期我们再来取的时候,铜块已经不见了,仿佛是做一个梦。那么冷酷那么铁定地没有丝毫痕迹了,我完全不能相信这个事实,铜块并不重要,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事实,我们找了很久,毫无结果,三少年各怀心事地坐下来,风吹着秋天的荒草,天空蔚蓝,白云已经绝种。我们彼此凝视,忽然觉得彼此的表情都像故乡的老井那样,莫测高深,黑暗在我心灵悄悄地蔓延。
另一个早晨,我父亲单位造反派的头目来到我家,只有我独自一个人,他们让我坐下来,说是要和我谈谈,这是我一生第一次与一个组织谈话。他们要求我说说我父亲平时在家里面都说些什么,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黑暗升起来,我一直以为那一切,我的全部生活,外祖母、父亲,母亲、总是在飞翔的弟妹。我们每个星期日坐在阳光中默默地吃饭,父亲催促我把桌上的饭粒拣起来。土锅里煮着一只要到黄昏才享用的鸡。我的书包解开了,几本书掉出来,铅笔向着从邻居家探过头来的黑猫的须滚去。我们的一家都是光明的,灿烂的。现在这一切却成为可怕的秘密,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对组织保持了沉默,黑暗是沉默的,我用黑暗来对抗着黑暗。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