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街道都被只是有利于汽车的各种法规霸占了，是不准摆摊设点的。而过去，中国的户外生活主要是在街道上，看看《清明上河图》就知道。我八十年代有一段时间在德宏州教书，生活枯燥，每个星期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赶街。云南叫赶街的就 是普通话里面的赶集。那是一个巨大的节日，日常生活的自由博览会，各民族的人都穿着自己的服装来，平常你可不能一下见到这么多民族。不只是贸易了，社交、谈恋爱、走亲戚、看电影、理发、修理家什工具、唱歌什么都在这时候。就像一个巨大的集体的行为艺术，一个狂欢节，中国人就是喜欢用节日把世俗功利的事情与风雅娱乐的事情混起来，统统搞得像玩一样，而不是赤裸裸的现金交易。赶街每一次都令我兴奋激动，每个星期都有个盼头，就盼着这一天，去吃卡朗寨的老大娘的豌豆粉，去买景颇人打来的山鸡，去看德昂人打的腰刀。

    我最近参加了一个青年人搞的行为艺术活动，名称叫作“江湖”，地点是在昆明一个工厂的旧车间里。作品都是现成的，就是把展览厅外面的生活场景搬进来，越过一条叫作展览馆的线而已。有点像赶街，算命先生、烧烤摊子、卖书法的，狗在里面跑来跑去，现场还有沙发、吧台，可以跳摇滚，娃娃叫，老人东张西望，后来知道是其中一位艺术家的妈妈。妈妈、孩子和不相干的普通人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这种自命为“前卫”的场合了。多牛Ｂ的地方，都是大胡子、长发、破裤子，这两年剃光头的多些，言必威尼斯或者“我刚刚从英国回来”。母亲、姨妈、二舅、三叔、表妹这些是不敢进来的，被邀请的都是些人物。齐白石与这些艺术比起来，是多么俗不可耐的一个画家，就画些妇孺皆知的老鼠偷油、大白菜、海鲜之类。小孩偶尔跑进来，被最前卫的大头白痴式的画面和血淋淋的什么东西吓得长出恶梦，没有读过西方现代艺术史的愣头青伸头看一眼溜掉了。内部都知道目标就是要先富起来，对外面口径统一却都说什么前卫先锋后现代还“地下”。

    我听说个笑话，一伙先锋正在开会研究“目前先锋派的形势和任务”，忽然一声喊，某某开着他的奔驰汽车来了，某某是先富起来的先锋，以前搞艺术，如今兼开舞厅，评论家说一边做生意一边搞先锋派艺术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新方向（还不如说有中国特色的现代艺术准确呢），把老凡高笑得从棺材里面爬起来抹眼泪呢。忽然一声喊，奔驰之光，就不开会了，都跑出去看，摸，蹲下去看底盘，艺术家左手扶车，右手提着墨镜，做上海模特状。“江湖”这个展览不同，很好玩，像赶街一样。谁是艺术家根本看不出来，很好地实践了“艺术就是生活”。莫说这是从杜尚那里学来的，中国过去的传统就是要把生活艺术化，只是这一百年来革命革多了，我们已经完全丧失了记忆，需要老外来提醒。庙会、赶街，就是中国最大的行为艺术现场。看你怎么看了。杜尚的小便池我在巴黎的蓬皮杜见过，又呆又笨，等着人溺的样子，每个办公大楼里面的男厕都要安装的那种。那就是一个尿盆，当然你也可以就此说一本书，还精装的，看你把那尿盆怎么看了。

    我居住的那个小区有一个菜市场，是沿街摆的，很像赶街。只是天天赶罢了，我为自己住的附近有个这样的去处而暗自高兴，每天没事都要走过去转转，没有德宏的街子那么丰富盛大。但日日新，每天总有些新鲜，因为这街子后面的老板是大地。卖菜的婆娘们把自己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红一堆、绿一堆、白一堆、黄一堆。旁边还有一个大盆里面养着鲤鱼，很是赏心悦目。有一日，甚至来了一辆马车，拴在梧桐树上，车兜里是一车水绿的宝珠梨呢。没几个月，忽然一天，这个菜市场已经不翼而飞了。梧桐树上贴着通告，依法取缔非法自由市场，原来这个菜市场是自发的。大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交通通畅了，汽车飞驰、废气难闻。我们这个时代的进步就是这样，一定要把生活搞得千篇一律，像办公室那样枯燥、干净卫生、管出死气才罢休。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