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明的公共汽车里,你听得最多的一个站名叫油管桥。这个地名我小时候就知道,我经常去那一带捉蟋蟀。
那时候昆明的公共汽车很少,一两条线而已,是没有油管桥这个站的。油管桥是在郊区,架在盘龙江上,管子
的两头埋在岸上的荒草里面。露在江上的一截是生锈的铁管,直径有两米多。人可以从上面走过去,我们在河的这岸走,听见那边有鸟叫,就从油管桥上跑过去。那管子里面流的当然不是油,只是因为它看着像伊拉克的输油管,才这么叫的。那时代谁也不知道伊拉克,昆明也没有石油,我估计是一个去过大庆油田的人取的名字。
盘龙江在油管桥下奔流,我的少年时代一去不返。塞纳河在米拉波桥下奔流,带走了诗人阿波里奈尔的青春。河流和桥的名称不同,感伤是一样的。因为油管桥,穿过昆明流入滇池的盘龙江给我一种锈迹斑斑的感觉。河岸上站着灰蓝色的桉树,其中的几棵是我父亲于1960年的某次义务劳动中种植的。种树和生孩子不同,树长大了,与种树的人再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再会知道你种的是哪一棵,能够看着自己种的树长大的人不多,这是一种福气。我认识一个老和尚,是盘龙寺的,他曾经指着庭院里的一棵桂树说,这棵树是我看着长大的。今年我父亲病危住院的时候,望着他苍老的皮肤,我开始疑惑,我真是他种的那棵树吗,他真的一直都知道我是他种的那棵树吗。而我确实对我父亲一生的细节一无所知,我知道的只是父亲这个概念和孝子一词所必须的责任。
盘龙江的两岸有许多瓜地,蟋蟀非常多,我们搬开瓜、搬开石头,都可以找到蟋蟀。小家伙非常镇静,保护它的宇宙已经被搬走了,它依然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闪着黑色的光,刚刚上了油漆一样。
有一个黄昏我们沿着河岸回家的时候遇上了强盗,并不是童话里的红胡子,他们只是两个大人,抢走了我们身上惟一的财产,拴钥匙的链子,让我们体验了遭遇强盗的恐惧、逃跑和兴奋的事后复述。我们一边走进落日,一边说着这件事情,少年时代没有遇见过强盗的孩子多么不幸啊,这是使我将来成为诗人的因素之一。
油管桥那一带已经成为市区,落日、桉树、蟋蟀、强盗都已经消失了。只有这个地名还保存着。其实完全可以取个别的名字,但依然沿用,这是因为,那附近建了一个殡仪馆,油管桥成了它的代称,大家心照不宣,说起某某去世的人就说他到油管桥去了。在油管桥那个站下车的人,表情一般都很阴郁。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