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化觉巷对面那家做馍的。热情(你看得起我,被尊重,被承认,心里高兴)、爽快(一听说话就知道他的馍地道,没偷工减料玩什么小猫腻)、尊严(不求着你买,一个馍要赚你个什么呢)、骄傲(我家的馍
没说的)、自信(三百年老字号)、亲切(尊重客人)。他为我拿馍的时候,我从他一家(老婆、儿子、儿媳妇)的动作、语调、周围的气氛、火炉和锅的颜色感觉到这些,心里特别舒畅。他家的馍做得就像瓦当那样,两面还烙着特别的花纹,像签了名的作品一样。他家的馍真好吃,一块钱一个,真做出了面的味道。他家的馍其实和陕北窑洞里的老太太做窗花是一回事。因为喜欢,因为热爱,不仅仅是混个饭吃。
坐在一家店里吃山楂粥的时候,我听见这条街上的邻居彼此唤作:肉夹馍、八珍糕、羊杂碎、巷口醪糟、张鞋、朱毛笔……隔着街隔着摊子聊天,很是悦耳。一声唤“肉夹馍”,一个毛胡子男人探出头来,一声唤“八宝粥”,是个婆娘抱着娃娃答应着。你在一家店里,可以吃到一条街上的所有,彼此尊重,彼此照顾,彼此欣赏。
西安很有古风,不只是在兵马俑,而是在那些活人来往的地方。
因为被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为了钱而苦熬的人们虐待得太久,所以西安的古风令我感动。
有一日在北京,冬天,下雪,地面冰冻,自行车坏了,看见一个老头还在修车,很是激动,像走向救星一样拖着车奔过去,请他修。他又慢又笨,我当工人的时候,经常自己把自行车拆开上油,一看就知道他是混饭的,根本不知道前轴里面有几颗钢珠。磨蹭、唠叨、骂骂咧咧、砸扳手,最后听出来一句,说是,过了10点,咱爷们就不伺候了。喔,他不伺候了。
当然不能苛求每个人都干自己喜欢的工作,忍辱负重挣钱也未可厚非,但这种人也太多了,看电视的话,被舆论尊重的工作并不多,像明星什么的。而卖馍的可永远不会被当作大人物来尊重,因为要富起来实在太慢了,要几代人。但如果没有人愿意做馍,没有人愿意把馍作为作品来做,那么在这个国家活着其实是很没有尊严的。
我的意思是,不仅卖馍的没有尊严,吃馍的也要跟着自取其辱。
我曾经在十年中三次去荷兰的鹿特丹,总是准时在傍晚8点钟的时候,会在某车站附近遇见一个侏儒,他是个鞋匠,他总是坐八点零一分的公交车。我三次都住同一家旅馆,所以记得他,也曾经请他修过鞋,他伺候我的皮鞋的样子我永远难忘,那就是在摆弄一个作品,他弯下去,钻进去,完全不顾那鞋散发着的异味,他努力要把那只鞋修到无比舒适,令我再次穿起来的时候,就像从按摩室带走了一只手。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