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沿着澜沧江-湄公河而下,这河流的分界在云南的西双版纳境内,那个夜晚我在景洪市区的街道上走,看到许多珠宝店挂着的牌子都写着“缅甸人某某珠宝店”“老挝人某某某珠宝店”。这些牌子的意
思显然表达的是对某种货真价实的炫耀。
顺流而下,从老挝的郎勃拉邦到泰国的清迈、柬埔寨的吴哥、直到越南的美荻,最后在澜沧江-湄公河的出海口,看着伟大的河流在海洋上消失,我内心充满迷惘。
东南亚,许多地区就像我童年时代的云南,蔚蓝的天空和土地、庙宇、田园、老牛低着头在水田里迈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儿童未解供耕植,也傍桑阴学种瓜”,古代中国诗歌中描写的世界,在这里继续着。在二十世纪的维新思想的影响下,我这一代人曾经是多么渴望未来,当毛泽东说,希望在天安门上看见的都是烟囱时,说实话,我那个时代的人大多数人是赞成的,无论他是左派还是右派,如今中国恐怕已经成为亚洲烟囱最密集的国家之一,我们已在未来。
自从西方入侵东南亚以来,这土地发生的灾难可以累积成一座巨大的火山,我永远记得的是在这土地的一条大道上,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嚎啕大哭着在滚滚硝烟中奔跑。但浩劫之后,东南亚依旧是东南亚,是传统上觉得应该那样的东南亚,它就是那样。
河流纵横,丛林莽莽,炊烟袅袅,永不结冰的太阳。落后在过去之中的东南亚并没有因为邻国的现代化而痛不欲生,大地的那一部分在世界以外我行我素,慢吞吞的,看不见一条标语,其乐融融的样子。老挝,就像一个古代的童话王国,安静得只有天籁。
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湄公河边的郎勃拉邦,一个佛寺林立的小城,丛林、寺院、人家、河流水乳交融,整个城市是一个巨大的院落,寺院与人家之间没有门和围墙的隔离,你可以穿过寺院回家,你可以从河流直接进入家的后门,满地枯叶、落花,树木欣欣向荣,就像一张天然编织的地毯,寺院总是世界最高的部分,最醒目的人物是僧侣。落日时分,佛塔一座座漫出金光,城邦金碧辉煌。孩子们在湄公河的某条蓝色支流的浅滩上奔跑。青年在踢藤球,老人在补渔网,妇女摇晃着躺在吊床里面的婴孩。入夜,古代皇宫旁边的街道上妇女们点起灯,席地而坐,向游客出售她们手工制作的工艺品,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夜市了,“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别以为这城市没有任何一点现代化的东西,随便哪个人家,再怎么穷,都有现代风格的卫生间,至少是一个搪瓷的蹲坑和一桶漂着瓢的清水。100年前,当殖民主义在这地方的民族解放洪流中黯然退去,人们在西方文明带来的众多选择中只留下了有益生命的部分,他们保留了寺院,他们也补充了抽水马桶、咖啡和酒吧。因此东南亚有亚洲最美丽的黎明,天光微熹之时,无数穿着黄色僧袍的僧侣,捧着钵,排着队,飘过村庄、城邦,人们跪在街头、村口,把自家的米饭菜肴捧给僧侣,这土地的神灵与人民的生活血肉相连。在我的记忆里,队伍是可怕的。但那个早晨我在湄公河岸目睹一支支神性飘飘的队伍,缓缓地出没于秋天的雾中,我内心涌起的是喜悦、感动。
(二)
从郎勃拉邦到万象的长途上,一整天的旅行几乎没有碰见另一辆汽车,那些茅草和木材建筑的村庄只看见鸡在散步,猪在扒食,孩子在树和树之间荡着秋千。
当汽车在某个小镇停下小解的时候,我看见穿着民族服装的老侬族男女青年站在小镇中间的空地上,玩一种抛球的游戏。那游戏与奥林匹克的项目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幼稚,就是把一个布球,抛给对方,对方接住再抛给你,就这么抛过来抛过去,任何人都可以立即加入。那些土著就这么站在毒热的太阳下,兴致勃勃,一小时一小时地抛着,很享福的样子。这国家的事情令我匪夷所思,他们举国都不关心那个目标为“更快、更高、更强”的奥运会。
泰国是东南亚比较发达的国家之一,其工业化的程度云南望尘莫及。但在泰国北部,我看见传统的建筑式样和生活习俗被大面积地保留着。看上去依然是东南亚特有的干栏建筑,但是修改过,卫生间、铝合金、水泥什么的加了一些,以前关猪养马的底层放着小汽车,并没有丧失故乡的基本结构,只是更实用方便安心而已。汽车的喇叭声中,时时也可以听见寺院的钟声,瞥见和尚们的身影安之若泰。
随着在这土地上的深入,我的心越来越安静了。在伟大的吴哥,我跟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顶礼膜拜,吴哥神秘的微笑令西方游客着迷,但在亚洲人看来,这很正常,在亚洲,神垂目,向着大地,内心喜悦来自那土地不朽的谦卑。在这土地上漫游,你很少看见人们剑拔弩张,大家总是拱手相让,温良谦恭。即使红色高棉的那样的超级地狱,也无法改变这国家的谦卑表情,这是活着的吴哥,对20世纪最可怕的暴力微笑,最后暴力如雾散去,神重新露面。我永远不能忘记在吴哥见到的那位祖母,她的两个脚掌已经被炸弹削去,却依然用两只脚的骨头支撑着走路,神态是那么安详、自重,如果不是神在她心中,她是决不可能站起来并且走路的。20世纪东南亚也饱受主义和战争之害,但神没有离去。在柬埔寨,吴哥从来不是古迹,从来没有被丛林吞没,波尔布特把那国家的一切都归零,但他不敢毁灭吴哥。
西贡相比之下要焦虑一些,这里盛行摩托车,密密麻麻,成群结队,感觉好像这个城市在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大搜捕,空气非常难闻。但西贡是处处给人感觉这是个有历史的城市,古老的街道,色彩鲜艳的工艺品商店,里面临摹的油画技巧娴熟,大都临摹的是法国印象派。我走进一个画廊,发现越南的当代艺术非常正常,令人愉悦的美,没有那些批判性的东西,没有野怪黑乱,令妇女和儿童恐怖的画面,但也不是工农兵。就是延续了印象派的传统。印象派在法国已经成为古典主义,但在这里依然活着。
入夜,这个城市妖魅无比,一身白色旗袍的少女在阑珊灯火中神秘出没,源自波德莱尔时代的酒吧如今已经成为亚洲一流,里面演奏的爵士乐来自20世纪的六十年代,已经炉火纯青。西方的生活方式已经融入当地的传统,但越南没有消失,城里到处可以遇见戴着斗笠挑着水果走街串巷的妇女,并没有管市容的凶神恶煞驱逐追赶她们。河内老城保持着旧时代的全部风貌,小号的巴黎,每条街上几乎都有一个寺庙,就夹杂在那些法国式样的黄色房子之间,很和谐。河内很像旧时代的昆明,在那些几步就可以跨过去的小街上,我经常以为逝去多年的外祖母就要从某条街道上走出来。我在一个摆地摊的老婆婆的摊子前蹲下,吃到了只有我外婆那种人才做得出的卤菜。
越南深受儒教中国的影响。人民谦和,朴素。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