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带着小孩去湄公河洗澡,他蹲下来往孩子身上浇水的时候,忽然显出了母性。不再是一个男子,战士、英雄、猎人而是母亲。他那么温柔小心地把水浇到孩子身上,他担心太猛的话,水的凉刺激到孩子。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浇这个动作,
这头大象现在蹲下来,浇着他的孩子。
人并不像理论所描述的那样是黑白分明的,人在暗藏的本性中其实是很模糊的,八卦把阴阳两界的界限画成那种曲折变化的线条,真是妙得天机。
人性其实是在一条曲线上变化着的,有时候是男性,有时候是女性,有时候是母性,有时候是孩子气,钢铁炼成的总是战士的人物,是一定要用意志力把阴阳两界之间的曲线强制地掰成直线。直线、绝对对称其实是世界的畸形,而20世纪总是把畸形当作正确来推行。
电影《去年夏天在马里昂巴》中那些可怕的对称,被花匠用铁器剪成各种几何形状的花园曾给我噩梦般的感受。我们世纪生活的单调就在于我们总是用直尺来测量世界,而不知道如何尊重一个男子在为孩子洗澡的时候忽然出现的女性线条。
湄公河的上游是澜沧江,在那边,这棕色的河流充满男性的力量,在红色岩石组成的悬崖绝壁中激越冲击,那地区无人敢于在河流上沐浴,人其实根本无法抵达河边,人们像鹰那样抓着藤子编制的溜索飞越激流。
在那边,男子们裹着羊皮背心,赤脚开路,河流是一种考验,一个令人成为英雄的资格证书。你不能在溜索上越过大河,你就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男人。而在这里,河流呈现出中年的母性,缓慢、宽阔、温暖、宁静。在这里,男子穿着筒裙,飘然而行,河流是他的家的后院,他的浴缸。但在上游的澜沧江河流就没有女性的时刻吗?当然有,只是我没有在那样的时刻抵达那河流而已。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