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春天,一位女士走过左岸的一条小街,那只狗态度暧昧,是她的狗,还是那个酒吧的狗?这场景与黑白胶卷问世时的巴黎没什么不同,就这一瞬间而言,时间并没有前进。我曾经在某个旧书摊子前翻看19世纪的摄影图片,看见过完全相同
的一幕。另一位应该已经去世的女士在起风之际走过巴黎的一条街,后面跟着正在向后张望的一只狗。这位女士是19世纪那位女士的幽灵?很难说,死亡那边的事情是无法证实的,怎么都行。
我像普鲁斯特的幽灵那样漫步于巴黎,我为什么不可能是一个普鲁斯特的幽灵呢,我如此熟悉他写的那些事物,那些用19世纪的法语写作的故事居然飘洋过海,成为20世纪汉语的一部分,并且为一个汉语写作者所阅读。而现在,这个幽灵正站在距离普鲁斯特先生写作《寻找失去的时间》的那张大床不超过几百米的地方,我觉得空气中有19世纪的气味,烤面包和关闭了几个月忽然开放的雨伞的味道。
巴黎的春天,雨像剧院的演出那样一场跟着一场。文学是一个幽灵,尤其是那些能够在文字中就地复活的作品,它们具有幽灵才具有的能力,完全超越世界的一切障碍,穿墙走壁,没有它不能通过的地方,就是在北极的破冰船上,人们也可以偶尔谈到一个叫普鲁斯特的弱不禁风的先生。
而世界还存在另一类幽灵,就是这位女士。她重复着过去时代的某一幕日常生活,她重复的这件事情,在某个街头走过,后面跟着一条狗,也是永恒的另一面。如果死者们忽然醒来看到这一幕,会以为他不过是睡去了一会儿。很难说,死亡只是睡去了一会儿,那死者见吊唁的人群一散,就爬起来拍拍屁股走掉,很难讲。有些事情是不死的,那些事情一直活着,房子消失了,时代结束了,革命销声匿迹,但一位无名的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历史的女士走过街头这件事情是不会死掉的,即使无数的女士们和狗已经永远死去。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