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夏季的时候,我还不到恋爱的季节,在平缓起伏的金沙江边,我和五七干校的小伙伴经常跑到江边做游戏。我们会躺在沙砾上或用沙团抛掷人,我
们会相互追赶。而此刻,在这个夏季,我看见了金沙江湾道处的男女,他们坐在一起,把赤裸的脚放进水里,我认出了他们其中的一个,那个男的好像是在干校割猪草,而那个女的是谁呢?
慢慢地,我弄明白了一件事。那是我们抛掷沙团的途中,我看见了那个男子,他守候在渡船岸边,从这里可能通往一座叫桃原的小镇,渡船上走出了一个女人,她年轻,她清秀,她富有节奏地奔向岸边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看上去也同样年轻。之前,男子是县滇剧团的演员。他现在的具体职业是割猪草,我是在母亲的喂猪区看到男子的,他背着大筐的猪草,正走进猪栏之中,他汗淋淋的,脸麻木地挣扎着,而在那座渡船岸边,他守候着一个女子的身体朝前倾着。所有这一切都是在记忆中浮现出来的,经过了时间的演绎,我才理解了1969年夏季我所看见的那一幕。
男人伸出手递给那个明亮的女子,然后,他们手牵手,他们仿佛想避开人世间繁杂的一切;他们仿佛想寻觅到自己的不被任何人和声音打扰的世界。因而,男子牵着女子的手不停地朝前走,他们没有想到,我们这群孩子的抛掷沙团的活动已经破坏了他们的宁静,因为我们边抛掷边大声地叫唤,从我们嗓子中发出的声音响亮并不悦耳。我已经敏感地发现,当我们叫喊得越厉害的时候,也是他们抬起头来用亲切的目光环视我们的时候,而他们友善的目光只会激起我们游戏的更大的兴趣:仿佛由此寻找到了观众,有了他们的观看,我们有了舞台。有时候,那沙团也会抛掷到他们灼热的身体上,他们笑一笑,伸出手来彼此拍击着肩膀上的沙砾,他们似乎进入了我们的游戏圈。
然而,他们的时间是多么有限啊,当我感觉到那个女子即将离开的时候,男子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他们的手抓得如此紧,猛然间,一个恶作剧朝他们袭来,我们中最淘气的大男孩把一团沙击在了他们的手上,他们的手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疼痛,或者就这样感受到了分别在眼前,他们松开的手垂下来时虚弱得像水边的垂柳,那种虚弱我在多少年以后才领悟到:我们无法紧紧地抓住两个人的身体和时间,因为我们始终是个体,这必然意味着孤独。当那个男子松开手,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把女子送到渡般边上,我看到他们分离时的孤独。
女子已随同金沙江的渡船回到她的小镇去了。男子留下来,回到他的山坡上去割猪草。这是我一生最初看见的恋爱的场景。后来,那个男人很快就走了,我不知道他跟那个女人的结局到底如何。又是多年以后,我在县滇剧团的门口看到了一个男子,他已经人到中年,旁边走着一个中年妇女。
此刻,我已经看不到他们手牵手的激情,此刻,他们也许是去散步,也许是去上街。一个人的恋情生活是如此地短暂,那些虚弱的分离,那些可以制造幻境的一切美好的蓝图对他们来说都已经留在金沙江边。
谁也证明不了那些回忆有没有在他们的心灵深处留下位置,此刻,我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手垂下来,但已经看不出来那种约会和分离时的虚弱。我由此看到的两只下垂的手仿佛已经垂直到一个现实的王国。这个世界由此产生的不是恋爱,而是一种伴侣关系,他们肩并肩地朝着广场走去,好像是去散步。我回过头来看看那个中年妇女,她是那个从金沙江边的渡船上走出来的,明媚的、清秀的、年轻的女子吗?谁也无法告诉我这个谜,因为时光飞逝,时光已经沉入记忆的图片之中去了。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