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无所不在的力量在我们的呼吸和耳膜中迎风舞动。谁也改变不了那些口诀,往西南一侧走去,就是一座小客栈,一座已经彻底废弃的旧址,在那个时代越来越清晰地分割着我们的视线。除了金沙江,除了丘陵中茫无边
际的橄榄林,还有另一个地方我们尚未涉足。于是,一场恶作剧在午后开始,所有记忆中的午后都意味着焦躁、炎热和困倦,它们仿佛从五七干校的每个角隅中散发出来。相对来说,午后的时间是百无聊赖的,是我们不为大人们所左右的时间。
于是,我们往西南方向奔去,我们的领路人,当然是韩坚。他从脱离娘胎起,大约就是为了探险,所以,他注定后来要死在探险的路上。几十年后,在我记忆中不顾一切地奔往西南方向的韩坚,死于一座悬崖的坍塌。那时,他已是一个独立的摄影师,他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跑得快。而之前,鬼故事的翅膀仿佛处处碰撞我们的嗅觉和身体,那些故事来自牧羊人,来自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每一张嘴唇,他们仿佛一讲述鬼故事,就对魔法般的世界产生了幻想。当我们坐在牧羊人身边时,鬼故事的翅膀正在碰撞着那些金色的树杆。它们在滑行中把我们的心跳声激荡在可以看见的那座客栈中去,于是,在韩坚的带领下,我们默认着那个午后已经朝着我们胸膛逼近的尖叫,那是鬼的尖叫。
然而,仅仅一次又一次地在幻觉之中倾听到鬼的尖叫声已经不可能满足我们的感官了。我们一步步挪动,越过砾石和泥浆,越过一切横在我们生命之间的障碍,也许从那一刻,我们的脚,我们身体的内陆湖泊已经开始迷惘地穿越,这是一个人身体开始成长并开始探索的开端。我们越往前走离鬼故事的翅膀就越来越近。鬼故事就是由朗朗上升的词语重叠在树枝上方那些幽暗。后来,我才知道,除了我感知到生命时空之中的一阵阵的幽暗之外,荷马赋予了他的眼睛以幽暗的色泽,因此才寻找到了海伦。
词正一步步地触摸到那个午后幽暗,但丁、弥尔顿和歌德以他们一生的时间,为幽暗之色命名。不朽的时间长河中扑面而来的幽暗以撼人心肺的柔软力量强迫我们的精神出入其中,而当我的身体一靠近那座旧客栈时,我却看见了一只只旧巢,它是燕子的旧巢。一看见那悬挂在旧客栈中的旧巢,仿佛那些鬼故事中惨烈的尖叫声已经荡然无存,那些悲恸的声响已经失去了恐怖的威慑力。我们的童年是如此容易摆脱禁忌,这正是我们比成人要无忧无虑的原因。
我们眼前没有桎梏,所以我们无所畏惧。相反,我们向往那一只只燕巢,男孩子们已经开始搭起人墙,在透明的午后,他们搭起的人墙接近了那只燕巢,猛然间,一只绣花鞋突然从屋檐上滑落而下。那是民国时的一只红色的旧鞋,绣着梅花、鱼翅和云雀。然而,谁也没有从那双已经失去色泽的绣花鞋中看到幽魂,男孩子们依然把手伸进了旧巢,他们中的谁已经掏出了一双绣花鞋。
就在这时,一个牧羊人闯进了旧客栈,他厉声地叫唤:“那是鬼穿过的绣花鞋。”搭起的人墙刹那间坍塌。人群开始溃散,奔跑,无论如何,那些传说中的鬼故事也许会依附在翅膀上,它们既会飞舞,也会钻进我们的意识磁场中去。于是,我们惟一的选择就是跑,我们舍弃了燕巢的美丽,舍弃了来不及分享的时间之谜,舍弃了那一双双从屋梁和燕巢中滑落而下的绣花鞋,我们一路奔跑着,甚至荆棘扎进脚底也不叫唤,我们已经触到了鬼故事的翅膀,它们已经碰痛了我们的灵魂。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