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背着剪刀来到了金沙江岸边。之前,我已经随父亲来到了1960年代末期的五七干校。我们在金沙江的河滩上奔跑着,似乎并没有被那时的苦难奴役住身体。因为年幼,我们可以在任何一种环境中触摸到我们所需求的玩具:那是江边的卵石和沙
滩,我们赤裸着在河滩上滚动着,晒太阳,我们望着呼啸而去的金沙江,内心充满了一种幼稚的娱乐,直到我看见了那把锈迹纵横的剪刀,它在一个黄昏突然从一个女人的包里滑落而出。
先是呼吸到锈味,一种似乎可以噎住咽喉的味道,后来,我便看见了一把剪刀落在地上,这是一间集体宿舍,它的前身是马厩,也许是驿站。
哪怕身体的一点点自由也会让我们的身体变得舒服起来,这就是我们本性所寻找到的一点点小小的快乐。而在对面,一把剪刀却给我们的嗅觉带来了锈迹,那些斑斑锈迹却被一个女人呼吸着,这是一个25岁左右的女人。我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到五七干校来?她的那张脸就像在戏谱上出现过,就像在有限的连环画的中间出现过。她的所有行李都显得单薄,我看到过她洗得很干净的两件衬衣,我看到了她的梳子和香皂盒,我看到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使我费解的是那把剪刀怎么会跟随她来到偏僻的五七干校。
夜晚很快降临了,从荒原中繁殖的蚊蝇开始在夜晚显示出它的热闹,在我们脸部四周鸣唱着,仿佛一只强劲的乐队,我侧过身去,我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剪刀,它竟然在她的枕旁边,它的锈迹味在闷热的夜晚仿佛医院里的来苏水一样笼罩着我们。难以接受那种锈迹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她四周的几个妇女,起初她们并不知道那种锈迹味从何处而来,她们光着身体——因为酷热难耐,她们不得不光着身体。
她们突然在这个女人的枕边发现了剪刀,她们大声责问女人为什么带进来这样一把剪刀?女人把剪刀紧紧地依附在胸乳前,她的丰乳半裸着,裸露在这个世界中并不离经叛道,因为这是一个属于女人和孩子的世界,反之,这个世界不能容下的是那把剪刀,也许它是一种凶器。除此之外,它携带着锈迹斑斑,它的存在仿佛携带着一种瘟疫,在这个世界里,她们已经不能再承担苦难之外的另一种味道:女人依然紧紧地捍卫着她半裸乳房前的那把剪刀,她的目光流露出了哀伤。第一个被这种哀鸣所打动的是离女人最近的母亲,她伸出双手,仿佛想把这场即将升起的风暴压下去。
果然有效,母亲柔软的双臂像泉水一样盈动开去,旁边的妇女们突然被感动了。她们退下去,不再纠缠那把剪刀了。煤油灯倏然在灭寂之后,人们依然回到床上,用腐木支撑起的床榻,这是世界上危机四伏的床,我们不时地用脚趾、膝头相互碰撞,小心地伸腿,惟恐床坍塌陷落,如果它一旦陷落,我们肯定很惨。
旁边是女人的剪刀,它侧卧着,它随同女人在半夜发出的尖叫声中沉沦下去。后来,似乎在一些不定期的夜晚,我们总能听见女人的尖叫,那叫声很苍凉地穿行着,每当那一刻,女人总会从床上爬起来。半裸露着的身体依附在那把剪刀上,发出一阵咒语:“剪断!剪断!快剪断!”这咒语一旦附体,女人似乎能够平息下去,我们慢慢地理解了那把剪刀错开了她午夜的恶梦,驱散开了人世间笼罩她的恐怖。这个魔法使我们容纳下了那把剪刀的存在。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