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这是一个与三五岁截然迥异的年龄,它划分了泾渭分明的距离。当我置身在前者的年龄段时,我看不清楚后窗外的一辆下半夜的马车,即马车的影子不会重叠在我记忆深处。所以,前者的年龄
意味着与幽魅无关;而后者的时间已经停留在了下半夜,我之所推开窗户,是因为我看见了一只蜥蜴,它正沿着墙壁试图想爬到我枕头上来,我不敢划燃火柴,那恰好是一个停电的夜晚,那个年代电压不稳定就像铁轨会错乱地长出荒草,就像粮食局和饮食公司的大门经常关闭一样,那是一个缺少任何规则的年代,所以,蜥蜴趁机溜进了房间。
在一座公社的四合院,那里是我童年成长的天堂世界,即使墙上游走着一只蜥蜴,我也能感觉到一种满足感穿透了墙壁,所以,我想推开后窗,把那只蜥蜴放出去,我深信,一旦它获知了敞开的大门,它就会呼吸到一种清新的自由,因为后窗之外是一个广阔的世界。在那一刹那间,我推开了后窗,屏住了颤栗的呼吸:竭尽全力地想观望到那只游走在墙壁上的蜥蜴的四肢,有没有在陡峭的四壁上窥视到改变命运的一条通道。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后窗外的田野,一片幽暗的秋色弥漫中,来了一辆马车,我听见细微的车轮滑过那条挟裹在田野中央的小路,我甚至已经呼吸到了驱车的那名男子柔情的呼吸声音。
这柔情竟然像火焰的一阵灼热一样贯穿了后窗外的风景,使我八岁的年龄显得一阵慌乱,它也许是恐慌,也许是翘首,也许是跃跃欲试,总之,我被那辆马笼罩住了,因为马车突然停在后窗之外,再也不朝前移动半步。一道影子突然从田野中窜出来,那是一个女人,头裹四方形的围巾,只露出了她纤长的腰,只露出了她修长的腿,只露出了她不顾一切地奔向马车的速度和身影。
她钻进了马车,一块布帘快速地遮住了一切。赶车的男人三十多岁。我竭力想回忆男人的脸,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张充满柔情的脸,似乎是站在供销社的门口,翘首着里面的棒棒糖时见过的站在柜台前的那个男人,不过,那个站在柜台前的男人的脸太圆满了,就像瓜果一样圆,我否定了这个男人。
后来,我又想到了另一个男人,一个操控着剪刀的手艺人,一个从遥远的江南水乡辗转到这个小镇的年轻的男人,带着他的妻女,他落脚的那天黄昏,仿佛给寂静的小镇带来了一阵清新的雨点,同时也带来了布匹、剪刀,他租下了小镇风水最好的铺子,他能够给小镇的妇女们带来许多意外的惊喜,因为他会缝制最摩登的衣服。不错,那个驱车的男人太像那个江南的男人了。我见过他的脸:清瘦、柔情、暧昧。
马车已经消失在后窗之外,蜥蜴已经脱离了墙壁,我已经关闭了后窗,我的八岁的困倦使我并没有把一种在无意识中观望到的场景延续下去。
直到三天以后,当我偶然经过江南的那家制衣铺子里,我才被卷进了一阵啼哭声中去,那个像垂柳一样的江南女子正站在门口低声地、委婉地倾诉着一个男人对她的背叛、以及离家出走后的现状。在她的倾诉低语中,突然卷进去好几个年轻的妇女,一个妇女突然说她看见了一辆马车,那天晚上她在另一个小镇看露天电影归家的路上看见了一辆马车,赶车人就像现在哭泣的女人的丈夫。那女人一听,突然由低泣变成了咒语,在她一遍又一遍的咒语之声中,我似乎又一次推开了后窗。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