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群穿着蓝布衣装的男女趁着那个春天的混乱，给我带来了一双绣花鞋。1969年的春天，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幼童，但我已经像一棵树在挂满了雨雾的早晨透出了朦胧的翘首；我当时就像水里的青苔般荡漾起身体的纤细，从而在水中透出了朝岸上观 望的朦胧。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全身膨胀的欲求触及到的全是朦胧。于是，在金官小镇上，我欠起身子，我的身体集蕴起世界给予我的朦胧，它来自母亲，来自方格子的旧窗棂、咀嚼中的包谷、吞咽下去的橄榄；来自盐和白昼与黑夜交替碰撞时的声响。

    当我欠起身体时，窗外一片黝黑，我的神智并不黑暗，因为当我把头往黑暗中伸出去时，似乎听到了沿着青石板路上流窜时的声音，那些塑料鞋底磨擦着石板路，那些在1960年代流行于一个国家的、粗糙的塑料底，映现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幻影。我所看见的幻影，来自朦胧。而在那一刻，我所看到的幻影却来自一双绣花鞋——一双在一桩命案中出现的绣花鞋。随同人们的饶舌，那是粉红的舌头，春天的一场昼夜之后，我咚咚下楼，穿过被湿雾、青苔上的朦胧所激荡起的小镇，我跑到命案的现场。在那里，在由人影围成的圆圈之内，我像兔子一样挤进离现场最近的地方：一具女尸出现在我眼前，我看见了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一些神经敏感的妇女发出了尖叫，在那些被阻止、被压抑下去的阵阵尖叫声中，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突然变朦胧了。

    之后是春天的细雨，现场被木栅栏隔离起来。我和围观的人离开了现场，然而，他们却代表小镇上无以计数的舌尖，用低沉的、沙哑的、悦耳的声音反复讨论着与绣花鞋有关的朦胧，那是关于死亡的朦胧。我就像磁铁一样被朦胧之谜所吸引着，我穿着那双粗糙的塑料鞋，仿佛想进入死亡的内部，仿佛想和那些小镇的成年人一样揭穿绣花鞋的案情。然而，对于我来说，那也不过是一种朦胧而已。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午后或者傍晚站在街头一角隅，他们总是三五成群摆出一个群体的姿态，谈论着一双绣花鞋。我置身于他们之间，我是一个幼童，他们毫不介意我的存在。因为在那一刻，我的存在，我的所谓存在不过是一种朦胧而已，在他们看来，我只不过是他们眼皮和舌苔下的一棵幼芽。当然，他们也毫不在意我的耳朵，因为在他们看来，我的耳朵根本就溶入不了一双绣花鞋的旋律之中去。不错，那个穿着绣花鞋的女人，那个镇上最风骚的女人，死于背叛。对于我来说，看不到一个女人对男人和生活的背叛，也看不到一桩人命案件的真正的谜底。于是，我再一次卷入了收尸者的面前，那是细雨之后的一个上午。他们，依然是他们，小镇上的男男女女，他们依然穿着那个时代毫无起伏变幻的衣装，依然趿着鞋子，依然带着他们审判世界的目光和声音，朝着收尸者面前蜂拥而去。

    由此，让我也跑起来吧，面对这个来自异乡的收尸人，她是死者的亲戚，她不得不从异乡赶来收集和结束这桩命案的谜团，因为死者生前的背叛，使得这个如桃花一样艳美的女人的名声下沉，使得她的尸身开始像树叶一样腐烂，这就是惩罚。我无法介入所有的谜底和道德意识之中去，我不过是一个朦胧的介入者，我在那个春天只介入了由我的朦胧的双翼所承担的另一种飞翔。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