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洗衣粉、猪肉、布匹、红糖、白酒和茶叶……我们生活中的日用品和消费品都被票证所笼罩着。1974年夏季,暴雨肆虐。我们家的屋顶突然开始漏雨,我们在母亲带
领下用塑料布和脸盆开始接雨,尽管如此,雨依然在淋沥着,像音乐一样绵延着我们毫不和谐的焦虑。
第一个发现贮存火柴盒的纸箱淋湿的是母亲。她似乎具有天生的预感能力,当她的手在无意识之中触到床下面的那只纸箱时,我看见她的眉头集敛起的符号——像蝌蚪在摆动。她把手伸进纸箱中,我知道危机开始出现了,潮湿的雨滴已经进入了我们生活的内部,在一只只有限的纸箱之中,我们贮存着红糖、米、盐,当然也包括火柴盒。也许,只有在这一刻我们才分担到作为一个母亲身体中的焦虑。
太阳始终没有在我们期待中出现,而变潮的东西却开始疯狂地长出了霉斑。糖的表面长出的霉斑是黑色,火柴盒上长出的霉斑像象形文字弯曲着。只有太阳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剩下那些潮湿的火柴盒子了。如果企图从邻居家索取火柴是徒劳和不可靠的,因为在那个特殊的时代,人们已经害怕物质生活的贫困,所以,人们在得到了票证以后就提前购置了商品。这当中也包括火柴。
如果一个人一旦失去了炊烟,也就失去了对食物的品尝以及对火焰的温暖的感受力。所以,一个人的一生无法离开炊烟生活。火柴盒被我们搬到透风的地方,终于,在我们中止了一天一夜的炊烟生活以后,当我们往天空看时,突然看到了冉冉升起的太阳。
太阳像火球一样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我们生活中出现的霉斑。我们把所有发霉的食物、包括火柴棍都一一地呈现在太阳这巨大的火球之下。满地的火柴棍终于晒干了,一个发霉的季节已成了往昔。这往昔就像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柴棍——呈现出它冰冷的霉斑。当火柴的斑点消失之后,天气就变得如此地明媚,泥瓦匠爬到了屋顶上修好了漏雨的瓦片儿。
一个省城来的亲戚给我们捎来了一纸箱火柴,那真是美好的礼物。我顿然间想起了那个疯子,她已经在小镇生活了许多年,不知道她的火柴盒有没有发霉?所以,我装了两盒火柴来到她身边——她的盒子里已经没有一根火柴了,盒子空洞着。我试图把我手中的火柴放在她的乳房前,一个路过的女人突然走到我身边制止了我的行为,她严肃地劝戒我说:“火柴很危险,如果划着,就会烧起来——她曾经是纵火者啊!”我缩回了我的手,我已经没有别的礼物给她了。
火柴的危险使我制止了我的行为,然而1974年夏季的最后几天,疯女人竟然划着火柴,点燃了自己的衣袖,火焰燃烧的速度很快,当人们扑灭她身上的火焰时,她身上的肌肤已经被烧坏了,那些比火柴上长出的霉斑更可怕的伤痕遍及了她的全身。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