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时,我初恋了,我是一个暗恋者。
故事应该这样讲下去。我爱上的是一个铁匠铺中的男人,那时候他好像24岁左右,或者已经进入30岁了,我每到中学念书时,必须经过铁匠铺子,我第一次发现他是在一个冬天,一个寒
冷无比的、在滇西显得异常的冬天。我缩着脖颈,似乎想把整个脖颈都缩到棉衣中。而此刻,我经过的铜匠村,是插入金官小镇的村庄。
多少年以后,当我想起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时,我就想起了小镇上的村庄,这座铜匠村的铁匠铺子中淬发出火焰,正是在那个冬天,当我看见火焰四射时,我看见一个男人,他竟然赤裸着上身拎起铁锤不停地在锻打一块烧红的铁,那双在淬火中的专注的眼迷住了我。仿佛寒冷与他没有关系,仿佛他已经创造了一个火炉。那时候,除了看见火焰给我的身体产生的那种温暖之外,每每经过他的铁匠铺,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游移出去,我想偷窥他灼热的眼神,哪怕他凝视的是他的炉火,他的钢铁,他的锤声。
他创造的世界毫无疑问已经使我深感诱惑,我试图用某一种方式去接近他的目光,于是,我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所有与铁有牵连的东西:比如,铁锅,铁盒,铁铲,铁锤,铁丝……仅有这些属于铁性的东西还不够,还必须寻找到理由。14岁的我,满怀着一腔炽热,它应该就是火焰,像铁匠铺中的火焰一样冉冉上升着。我终于发现了一只已经被母亲彻底废弃的铁锅,它竟然浅搁在一堆废牙膏皮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牙膏皮可以卖到收购站里去,那一笔小小的意外之财,可以给我们购置作业本,哥哥会用其中的费用买几本连环画。那些摊开在我们膝头、胸前的小小连环画,不知道给我们的童年带来多少乐趣。
就这样,我从惟一的废弃品中拎着那只铁锅来到了铁匠铺。午后的铁匠铺显得很寂静,被我所暗恋的男人正坐在竹椅上吸烟。火炉比往常平静了许多。我把那口锅拎到他面前,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个年代,所有的东西都有修补的习惯。他吸了一口香烟,看了我一眼,用小镇上特有的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三天后就可以补好了。他让我三天后去取锅。
对于一个暗恋者,三天的时间是何等漫长啊。幸运的是在这三天里没有遇上星期天,所以,我依然可以在上学的路上经过他的铁匠铺子,我依然可以在寒冷的早晨,把寒冷的脖颈投进棉衣之中,犹如伸缩在无垠激动的棉花之中,然后揣揣不安地急切地想与他的目光相遇,尽管只有我独自一个人的目光,不断重复地、小心翼翼地、颤栗地想在某个时刻重叠在一种时光之中。只要见到他敞开门和窗子的铺子出现在眼前,我就会感觉到一种满足。
三天后的那个星期天的午后,我颤悠悠的腿终于来到铁匠铺门口,里面站着一个女人,这是我头一次在他铺子中看见女人,而且那个女人离他很近,好像是在嗅着从他赤裸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果然,那个女人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我看到在他回眸的一瞬间,火炉里窜起一条火焰,那些星星闪闪的火焰也许溅到了女人的脸上。因而男人伸出手去,他的手粗壮结实,那是我一生中看见过的男人中最为结实的手。如果将手彻底摊开,可以像一块石头一样宽大。男人的手碰了碰女人的脸,女人很羞涩地幸福地笑了。男人看见了我,对我笑笑说锅已经补好了。我愣在他的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男人的脸——那是我想表达某种东西的时刻吗?然而,男人没有给我这机会,他对我说,你可以带上锅走了。我拎着锅回过头去时,铺子的门窗突然掩上了。
我暗恋的心曲在1976年颤抖着,那团炉火把我的心由燃烧变成了一种幻境,或者说由燃烧变成了一种火炭。
编辑: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