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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文涛:王朔一生为己却绕不过女儿
[   作者:   来源: 新华网   更新时间: 2007-11-14 10:14:14   ]

窦文涛

王朔

  窦文涛和王朔,两个都是超级侃爷,一个在电视上侃,一个在现实生活中侃。当他俩相遇会是什么样儿呢?在窦文涛眼中,王朔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为那五集《锵锵三人行》,电视上两次道歉

  记者:你跟王朔熟吗?

  窦文涛:以前碰见过几回,跟着大伙儿亲切地叫他“王老师”,也没好意思多说话,不算有交往。我真正识得王朔应该还是我们一起做《锵锵三人行》,那五集节目流传甚广争议不绝,搞得我事后还在电视上两次道歉,王老师痛快了,留我在那儿给观众赔不是(笑),后来他玩笑说“你那节目现在是一盏红灯了,也是我的光荣,咱正经小名叫王锵锵”,我给他回信息:“有了王锵锵,才有红灯记”(笑)。其实《锵锵三人行》有错也有冤,那些个狂人狂话是他在别的场合说的,最后全栽我们头上了。

  记者:王朔上了《锵锵三人行》,你觉得效果如何?

  窦文涛:后来我看见有报道说王朔在节目里一个人滔滔不绝,文涛和文道都插不进嘴去。还有批评我主持不力,不遏制王朔,纵容他砸我们的场子。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错,这就是某些人,他们就是这样看人看戏的,砸场子,这可真是城门楼子(俗语,似驴唇不对马嘴之意),像王老师这么会聊天的人,愿意上锵锵,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要是这叫砸场子,我这主持人欢迎嘉宾都来砸一砸。甭说这本是他的说话习惯,即便他少说,也该请他多说。

  《锵锵三人行》这两年有变化,从“老友记”到打开门多请新嘉宾,好不好另说,但新嘉宾来了,在情在理我们主持人和老嘉宾都会有个默契,我们少说让人家多说,因为人家只来一回,像这样的“聊天式人物访谈”如今几乎每周的《锵锵三人行》里都有,比如崔健、白先勇,讲话都不比王朔少,怎么没人挑剔谁说多了谁说少了?关键在于有的人对王朔的“范儿”不喜欢,或者说他出言不逊的狂狷劲儿吧,有人骂他怎么气焰如此嚣张,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老师平常可真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有小孩子气,或者说他选择保持孩子气,但有时候又心细如发温柔体贴。

  我们有个女嘉宾查建英跟我说王朔这人特逗,查建英反对王朔的一些观点,王朔就说查建英你可以在节目里批驳我,可查建英批的一些话王朔听了又不高兴了,就诅咒发誓跟她绝交。查建英想绝交就绝交吧,可过不了俩月,王朔又请查建英到他家修好,还专门给她煮了一锅肉伺候着。

  就连批评我们的报社评论员后来上“锵锵”也反复说明,王朔可以随意,媒体不能随便,他批评的只是我们节目组应该把脏字粗口剪干净,但他都说王朔“锵锵”的内容很精彩。那评论员还说我原来以为最能说的是你窦文涛,看王朔才知道还有比你更厉害的,我说何止王朔,我幸运的是认识了一些真正有才的人,让我明白我虽然整天腆着脸在电视上晃,其实没多大真本事。比我更会主持节目的人,退出了最火的节目,比我更会说话的人,宁愿躲开聚光灯,在私底下博朋友一乐罢了。我实在很普通,多向人家学习吧,其实这样我最安心。

  记者:那你刚才说的道歉是否有点口服心不服?

  窦文涛:我刚才说第一反应是不服,可回家里扒开心看看,又不能不承认我是有点偏心眼儿了,人家批评也有道理。这偏心眼儿打哪儿来的呢?还是因职业成偏好的说话癖,我生活里不是很能聊的人,节目里聊的水平也总恨自己不济,老想求进步,结果自己话还是说不好,倒成了个听人聊天的爱好者。王老师聊天个性感极强口语感极强,富于感染力蛊惑力(笑),当然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接受,可喜欢的人就特别喜欢听他聊,他是随意挥洒,甚至可以说有点童言无忌。

  我为什么不打断他?说实话我舍不得打断他,当然不好这么比,但这就像特想把一种罕有而奇妙的民间玩艺儿全汁全味地介绍给观众,所以我也老实招供,不怨我们的编导,是我有意地保留了几个脏字,怕全剪干净了会破坏这口语的原味。我一霎时忘了这不是特定观众的艺术电影院,这是给所有人看的电视台,虽然咱也没新闻法,分寸这事我们一向靠感觉把握,但规矩应该是不准出脏字,我错了,确实该道歉。

  价值因人而异,王朔的书也是这样

  记者:如果选一种王朔引为知音,你选写《动物凶猛》时代的王朔,还是写《我是谁》时代的王朔,或者是写《致女儿书》的王朔?或者在你眼里,王朔始终如一,根本就没有变过?

  窦文涛:王老师的东西,只要是公开发表的,我大概全看过,有的还不止一遍,我得承认我是他的新老读者之一,这不等于我崇拜他或全同意他,很简单,就是喜欢,于我有益。他早期的小说我迷过,他现在的东西我也是读了又读。只要一个人曾经有一部作品深深打动过我,不管这个人以后怎么样我也丢不下一种好感。就你说的《动物凶猛》时代吧,我二十多岁,本是个老老实实的石家庄孩子,说起来有点没出息,当时看他那些小说的感觉就像终于找到了学习榜样,噢,原来跟女孩不用老憋着,原来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原来能这么跟人贫,原来话可以说得这么好玩!大开眼界。甭管真假,可以说他给我介绍了一种生活,这生活让我怦然心动,当然有人不这么觉得,那就可能还是我心里本来就有这种东西,跟他碰上了。

  其实他如果还复制那种早年的小说,我可能还不喜欢了。到《我的千岁寒》,我的感觉是爱看,甚至看了两遍。你这算杂志访我个人,我不必敷衍,我知道很多人说看不懂,很多人说太差了,可我总不能因为别人都说不懂我明明看懂了愣跟着也说没看懂吧,不能因为好多人说太差了我明明不这么觉得也得跟着说太差了吧,事实是我全看懂了,字字句句看得分明。有人说非得吸毒才看得懂,我倒不这么看,都是中国语言文字有什么看不懂呢?恐怕还是说看懂了可我不懂他写这些个乱七八糟干什么。

  有的评论是说得挺内行的,我听着也有理,可问题就在我是一普通读者,文学很浅薄,说实话近年基本没读过中国作家的文学创作,也不懂小说该怎么写才算高明,就是说我没背景知识,所以我也不会想到给他排位置。他这东西在大家的标准里究竟好不好?我实在不懂,但我个人从中确实得到趣味,得到营养,甚至还有小感动,大概因为作者思考的东西我也正好在学习吧。确实不是给所有人看的,现在谁出书又能让所有人看呢?现在是写作自由出版自由的时代吧,各花入各眼。我一点也没鼓励别人去喜欢这书的意思,只是说价值因人而异的。

  “他经常说他至少知道什么叫寒碜”

  记者:你会把《致女儿书》,视为王朔的忏悔录么?读《致女儿书》,你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窦文涛:作者的原意只有作者知道,读者看书,翻开往往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各人自己而已,所以我肯定是以己度人有误读。王朔在书里明说,他的一生很明确,为自己,可这态度唯一绕不过去的是由己所出的女儿,在女儿面前他无地自容的心都有。他小时候跟父母似乎比较陌生,他觉得中国人的孝有问题,因为他从亲身经验认定父母在女儿身上得到的快乐早就抵消了他们的付出,再要求孩子长大了孝养父母没道理,而且他认为赡养老人该是国家义务,这一条在将来老龄化社会里独生子女可能要赡养多位老人的压力下是个思考。

  这本书给我的感觉是作者写的时候坚定只冲着一个人说,冲着女儿说,其实是对自己的写作心态要求近乎苛刻,文学上评价我外行,可这至少是真心文字,拷问自我的文字。我现在也开始自己写了,有空就写。这种无意识下意识书写,应该不新鲜,凯鲁亚克《在路上》算不算呢?这也是一种写作路子,我写是自己玩,别人作家经验、表达比咱高一筹,那流出来的东西也许真有价值。我一个意外的收获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文字表达方式,以前写东西吭吭哧哧总是太费力,因为对文章太有概念太有要求,像王老师给我的启发是用自己的口语写作,结果这么一写真顺畅,也不假模假式了,而且有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的感觉,打那儿起我写什么都像在沉默中一个人聊天。

  记者:王朔一直是个争议人物,你觉得世人对王朔的种种看法(比如说痞子和疯狗和炒作)缘于哪些因素?

  窦文涛:其实你发现没有,在今天社会,疯可以获得某种自由,不用那么压抑,有时候我也想当疯子,去那儿发现来晚了,座儿早都给人占了,还排长队呢,我想那我就当傻子吧,也接近本色,没人跟我争(笑)。王朔这新书里好像还提到,真疯了就是不能适应社会了,他自己现在还能应付。我跟王老师来往不多,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经想炒作,可我倒是注意到他经常说他至少知道什么叫寒碜,我一度没明白他指什么,没准儿在有些人看来,他所谓的疯样才叫寒碜呢。

  后来想想有点明白了,其实我也有我自己的寒碜不寒碜,你也有,拧巴就拧巴在这儿,比如说我是电视台主持人,台里要播我的宣传片,宣传词自然是夸我们自己的,夸我是最佳谈话节目主持人,就像广告似的一天滚动播好几遍,可我一看见就觉得丢人,哪有这么吹自己的,最佳?我是吗?包括做广告这事我也是又想又不想,想是想钱,不想就是怕寒碜,别人做都挺好,到自己就老觉得我这德性上广告好丑,怕朋友笑话。你想不到像我这样在节目里没皮没脸的人在这事儿上倒腼腆,还有让我走红地毯也寒碜,实际现在这都很正常,做了也没人笑话你,就是你自己太把自己当人了,可问题是游戏规则变了,这年头只有你一个人觉得这事寒碜,大家都不觉得寒碜,观众也没意见,没准在别人眼里就你这样什么都不乐意才最寒碜呢,为谁拒绝为谁扛?到最后似乎只是拗不过自己。

  “王朔还可以搁笔多年,我一天也不能停”

  记者:你也是电视上的侃爷。偶尔,会不会侃得有无力感和空虚感(或虚脱感),如王朔在纸上的多年失语?

  窦文涛:你是说江郎才尽吧,我算窦娥泪尽(笑)。才尽还是好听的,好像你原来还有过才似的,我觉得过去见识短还可以原谅,现在学习多了,要再认为自己以前那点东西叫才那就真有点不嫌寒碜了。其实我喜欢做少而精的节目,可电视台对产量需求太大了。我长期做两个节目,一周六天六集,还都以我说为主,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得是多大一话痨啊(笑)。王朔还可以搁笔多年,我一天也不能停。

  《锵锵三人行》、《文涛拍案》这俩节目都是我们原创的节目,最早时幕前幕后都是我一个人为主,尤其是“拍案”,这节目我是自编自导自演自剪,干两天两夜,这还生什么活呀。前两年有那么一阵儿,真到了除了工作就是睡觉还睡不着简直了无生趣的地步,当时我冲着启明星发毒誓:谁也别想剥夺我的人生,谁也别想把我逼成精神病,再也不能这样活(笑)。领导也重视啊,可节目量不能少,就说找人帮你,你只管主持就行。但伴随而来的是失去了那种一个人的作品感。

  该怎么衡量价值呢?如果现在让我回到自编自导自演自剪一周只做一集“拍案”,我有把握让这个节目不但高收视而且成全台甚至全国精品,但是对电视台来说,这个效益可能不如让我一周卖六集出来。当然我个人怎么着都行,现在也初步找到了平衡,可以忙里偷闲苦中作乐了(笑)。

  记者:王朔说他一直在演名叫王朔的那个人。你是否有同感,也在演名叫窦文涛的那个人?

  窦文涛:最早做《锵锵三人行》的时候是1998年,那两年我是轻松快乐的,那时候没网站、收视率,我只是想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自己生活里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幼稚得可笑。我记得那时还有杂志评我是“生活和工作如一的人”。大概一两年后,领导让我意识到了观众的存在,我感觉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改变了,不断发现偏差并进行自我改造。

  后来,可能是个人经验讲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有人告诉我不该老陶醉在个人小天地里,要关心社会关心大众,虽有点勉强但我也开始聊忧国忧民,一试,真还挺火,直到最后人家称我为“社会良知”把我吓着了。我在工作上的精力以一年翻一倍的速度递增。

  过去我觉得我在电视上比在生活里还诚实,而现在我已经能把生活和工作分开。但有件事我一直较真,觉得《锵锵三人行》、《文涛拍案》一定要“我口说我心”,录像时我得调动全部注意力,让自己变成对话题充满热心的那个人,我觉得只要心里没到那儿嘴上就不能说到那儿,聊天的生命就在真心,这样问题就来了,你怎么能保证天天都能跟观众心连心呢?听上去好象很恐怖。

  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假如有人从头到尾看了近十年《锵锵三人行》,那他就等于旁观了一个超长版真人秀,讲一个涉世不深无知无畏的小混混意外跳进电视里,而后在公众监督下,被一步步社会化成人化的过程,这过程现在还在进行,我从来不能见好就收,就像恋爱一定要搞到无法收拾还没完没了,其实你别以为我发愁,就是这么一犹犹豫豫的性格,我还能欣赏自己这场秀。

编辑:陈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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