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年前,鱼翅路还是一条无名的乡间小路,路两边是大的田地和稀疏的农家。由于这条路离我们的大学最近,田园风光又是那么引人入胜,因此很多同学就在路两边租房。
我和外系同学合租的宿舍就在鱼翅路尽头的农家院里,院子周
围是水田和菜地,入夜蛙鸣悠扬,谷音野合伴人入梦,清晨我们骑上自行车沿鱼翅路飞驰去上学,生活得很像过去的知青,所不同的是我们不像知青一样爱劳动,且常常干些破坏农民劳动果实的事情。这种事当然只能在深夜进行,同宿舍的同学留下一个人用电炉支上铝锅烧水,其他人背上麻袋倾巢出动,水烧开时,“战利品”也进门了,通常有甜脆包谷、小瓜、青白菜等,有时还有田鸡或牛蛙。有一次,我们煮了一大锅田鸡,几乎把周围的田鸡全吃尽了,晚上忽然听不到四围的音籁,死一般的寂静令我心生恐怖,我们这些大学生在鱼翅路莫非犯了弥天大罪?宿友们终于厌烦了出外“扫荡”,却把“罪恶的黑手”伸向房东,确切地说,是伸向房东的腌菜罐,那里面装着全昆明最可口的水腌菜。其实年轻的房东夫妇很好客,常常送腌菜给我们吃,但我们信奉“送来的不如偷来的”,非如此不过瘾。房东的水腌菜放在离他们的卧室很近的地方,并且房东还养了一条狗,而这条狗就喜欢依偎着腌菜罐睡觉,要神不知狗不觉地把腌菜偷到手还真不容易。宿舍里却有两名高手报名去“炸碉堡”,他俩匍匐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着朝目标移去,那样子十分可笑。这两名高手是电器专业的,平时接触的是精密仪器,做这种“瓷器活”也根本不在话下。不一会,他们就端了一碗腌菜爬了回来。他们之所以要在地上爬行,是因为房东家的狗阿花在深夜见人走过去就叫,不管是谁。而你如果爬过去,阿花就以为是同类,不但不叫还摇尾巴。后来房东大约发现腌菜少了,却又给我们送来满满一大碗,并和善地说:“喜欢吃尽管开口,我会给你们拿。”
我实在不忍心在这个美好的地方“做坏事”,一年后便独自搬了宿舍,仍然还住在鱼翅路上,只不过离学校更近,早上不必骑单车上学了。
新宿舍仍然面向田野,夏日站在屋顶平台,能闻到风中的玫瑰花香。那些年男人喝玫瑰露酒,女人使用玫瑰香精,因此鱼翅路的农人们纷纷种植大片的玫瑰,将花朵晒干后卖给酒厂和香料厂。有几位同学又去地里偷摘来大把玫瑰,用花瓣制成玫瑰花糖,请众人品尝,那真是难忘的美味。
鱼翅路的得名是我们毕业后很多年的事。有一位未满20岁的小妹在鱼翅路遭人强暴,叫我去采访。这条朴实的、不设防的乡间路不知何时突然变得灯红酒绿、拥挤不堪而危机四伏。我再也认不出哪一间发廊或餐馆是我从前的居住地。我们捉过田鸡的稻田不见了,包谷地或玫瑰花地上长出了灰色“丛林”。小妹带我走进鱼翅路那个“强奸犯”的家里,厅堂的陈设令人好生羡慕。那个受害的女孩说,如果给她一笔钱,她就撤诉。犯罪嫌疑人的姐姐和父亲哭了。但协议最终没有达成,受害的女孩愤然离去,她对我说:“我在这条街出名了,他们都在议论我。我不再到这里来了。”
我也不想再到这里来,只因无法继续在此诗意地栖居。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