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去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撒营盘镇的深山里徒步了两天,感觉腐败的身体有点吃不消家乡的大山了;看来与朋友开春后一起去哈巴雪山当“哈巴狗”的计划能不能兑现是个问题了。云南十八怪有许多版本,其中有一版本中有这么一说:“云南十八怪,老太爬山比猴子
快”,说的是云南山区人民、尤其是少数民族具有非凡的山区生存本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已经不是个外地人眼中标准的云南老表了。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距离撒营盘镇约8公里的坎邓村,那里有掌鸠河上游的某条支流,东北朋友在坎邓村的某条山沟里投资了一个桉树种植和加工项目,他是这个项目的股东之一。因为车子难以通行,我们必须徒步进入山里。东北朋友知道我喜欢走路和摄影,因此约了我去发现沿途山区风景和人文之美,尤其是途中有一座用红砂岩建造的石拱桥,让这位看过几部好莱坞电影的朋友联想到《廊桥遗梦》式的浪漫。
一边走东北老表一边跟我讲述他的桉树农场:“我们彝族股东的两三个兄弟都是嗜酒如命,有一次,三弟误将放在农场的杀虫剂当酒喝了,差点没闹出人命来,所以现在农场里不准再存放杀虫剂。农场以前是松林中间的一片荒草甸,村里当荒山把经营权出给我们,实际上这个项目跟扶贫没什么区别。”我鄙视地看这个东北商人一眼:“妈的把子,来我家云南捞钱,还要打着个扶贫的幌子!你跟打着替天行道大旗杀人越货的梁山贼寇有什么区别!别跟老子玩什么意识形态建设,以前这是政治把戏,现在连商人也知道他妈的意识形态了。”
我们沿土路进入山里,途中遇到一个年轻彝族女人背着她的孩子回家过年,也是去坎邓,本来可以同路,不过途中彝族女人要给孩子喂奶等等复杂原因,我们只有告别彝族女人自己先走。过了那座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浪漫色彩的石拱桥(建造于1994年)和一座有着丹霞地貌特点的小山峰后不久,我们显然就在山中数条小径的分叉处迷了路。过了中午一点,我们仍然没找对方向,我们的腐败身体都强烈地体会到了平时难以体会到的一种古老感觉:饥饿。
盲目地凭感觉在山里绕了半天,我们又回到曾经经过的地方。我决定随便选一条小路一直往前,目的是找到村子,以便问路。进入村子,我们被恶狗狂吠了N次后,终于知道面对恶狗要象面对生活那样必须镇静从容,才能化险为夷。巧了,进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知道我们要找的桉树农场的位置,彝族农民为我们指了方向,我们便重新上路。实际上这时饥饿感对我算不了什么,关键是没烟抽,对我才是要命的。途中我发现一只灰鹤孤独地在水田中觅食,我们惊扰了它,远远地飞走了。
下午将近2点,我们来到一个坝塘边,终于看到了桉树农场,用时近4个小时。因为迷路,这8公里山路不止被我们拉长了多少。迎接我们的是疯狂的犬吠;听到狗叫,一个彝族老太从农舍里钻出来,怀疑地注视着我们。东北朋友是这个农场的老板之一,可是看守农场的彝族老太却不认识他。经过一番艰难的东北话说明解释,汉语水平有限的彝族老太终于把我们让进农舍,这时的我已经累得不想再动了。东北朋友饥不则食,削了个生萝卜象牲口那样大嚼起来。彝族老太得知我们还没吃饭,便倒了一箩洋芋在火塘里烤着,忙着为我们洗菜做饭。厨房里的火塘长年不灭,这是典型的彝族习俗。
桉树农场所处的位置是一小山坳,一路走过,我发现有好多个泉点从土壤中涌出,汇集到坝塘,地下水位很浅,土壤湿度很大,并不适宜种植桉树。实际上原来这个山坳就几乎是一片山地沼泽草甸,不生灌木,更不用说乔木了。但是这片土地的价格实在是便宜,让东北投资者无法拒绝:总共150亩,50年使用权2.8万元,每年仅560元,这差不多就是我一个月的烟钱;使用这片土地,几乎等于免费!即便是21世纪的今天,我们仍然很难体会560元对山区人民意味着什么。东北投资者找了一个当地彝族老表入股,管理任务交给他,便当了甩手老板在家泡妞睡懒觉;农场的彝族老太便是彝族股东的母亲。
外商投资确有意义:利用当地的土地、资源和劳动力,赚取投资利润,政府从税收上受益,投资带动当地就业和相关消费的增长,拉动当地GDP指标,促进社会发展;这样,投资商和政府都高兴。我问东北朋友:“那么环境后果谁来承担呢?比如你的桉树种植和你的桉树产品加工,对周围环境的影响有多大,评估过吗?要知道,这里应该是掌鸠河引水工程上游的生态保护区,生态环境变化的蝴蝶效应谁知道有多大?”东北朋友没好气地反驳我:“老陈,酒还没下肚你就醉啦?这就跟你生活在滇池上游使用冲水马桶和洗衣粉一样,滇池污染难道跟你个人就一点关系没有?”话说到这里,本来我不应该再争辩下去了,因为真是没有资格在自己的罪过中指责别人的罪过,不过末了我又固执地说了句屁话:“你们赚了足钱丢下一片环境废墟,拍拍屁股到别处享受青山绿水,这对云南老表公平吗?”
彝族老太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继续翻动火塘里的洋芋,然后把洗好的萝卜切成块放进悬挂在火塘上的汤锅里煮着,那里面已经煮着几块老腌肉。老太太给我们讲他的生活:她今年63岁,生了四个儿子,尤其是把二儿子培养成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毕业生(桉树农场的彝族股东),对她来说是相当自豪的事。32岁那年死了男人,所幸她家是个11姐妹兄弟的大家族;靠了家人的帮助,才得意把四个儿子养大成人。40岁改嫁,现在这个男人老实厚道,所以她感觉生活是美满幸福的:“老伴在上面放羊,一会就回来了。”看的出来老太太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我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一种满足感。她并不知道她在讲话的时候我已经偷偷对着她按动了几次相机快门。老太太高高的鼻梁,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女。
吃饭的时候,我把照片显示给东北朋友看,那厮对我说:“老陈,老太太的照片拍的太棒啦!”我说:“奶奶滴,你这个杂-种奸商,你看出老太太那种非物质的满足感来了吗?我们的精神结构中还有这种东西吗?”东北朋友说:“要早认识你,也让你狗-日认一股,堵住你这张臭嘴。”这时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老太太的大儿子和三儿子回来了,两个儿子继承了母亲的相貌特点,挺直的鼻梁,黝黑的皮肤。骑摩托的是大儿子,穿着皮夹克,小腿上绑着真皮护退,象是一个真正的牧者。东北朋友让他把羊群招回来看一看,大儿子便骑上摩托飞奔而去,不到半个小时,彝族老太太的老伴便赶着羊群来到农舍前。老太太撒包谷喂羊,年仅70的老伴飞奔着把羊群赶在一起,把盐巴撒进饲料槽中让羊群舔食。羊群中有2/3本地黑山羊,1/3波尔山羊。种公羊是高价买来的波尔山羊。据说两年龄的波尔山羊体重可达40公斤,而本地羊要4年才能养到这个体重。
农场里除了19只鸡属于彝族老表,一切财产都属于东北老板。这家彝族人全体都为东北老板打工,一年的工资开支大约只需要2万左右,“不过”东北老板说,“这在他们村里算是顶尖高收入了。”我说你他妈的完全是使憨狗咬石狮,等5年后你拿200万利润走人的时候,这个家族仍然贫困如故。东北朋友说:“那是社会分工造就的差别嘛。你也看得出来他们全家对现在的生活多么满足。”我说,我真该把你们都赶出云南!朋友哈哈大笑:“老陈,你这个臭民工、臭文人!当地领导可是请都请不动我呀!”
结束桉树农场的旅行,三弟——就是那个误喝了杀虫剂的彝族老表赶马车送我们回镇上。坐马车行在陡坡山路上,极度颠簸,几次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回想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许多基督教堂,我问三弟除了苗族信仰基督教以外,这个地方的彝族信奉什么宗教。“彝族也信基督教,”他说,“还有这地方的傈僳族和部分汉族也信耶酥基督。当然信教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女。”到镇上,我的双手因牢牢抓住车箱板过度用力而无法活动,一直不停地颤抖,直到晚上在镇上喝够了彝族小锅酒,才得以恢复。第二天中午我们刚离开撒营盘,在路边遇到一队盛装的彝族妇女,衣着装饰华丽醒目;停车打听,得知基督教长老将带她们去弥乐谷参加节日活动。长老很友好地邀请我们一起去距离这里12公里的弥乐谷过节,东北老表一听一半路程需要徒步进去,就打了退堂鼓。“可惜啦,”我说,“不过要是弥乐谷里有个投资项目,你会不会去呢?”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