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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末端之奇幻滇菜
[   作者: 风之末端   来源: 彩龙中国   更新时间: 2008-02-20 16:58:36   ]

    二冬18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昆明建起了第一家自来水厂(注*1920年),一件是有着“滇菜厨王”的师傅决定退休,让二冬和同门的大师兄出师,自立门户。

  师傅请来了昆明城里的几位美食家,把城外近华浦上的大观楼的第三层包了。在大观
楼下搭了两座席棚,把厨房里用的一应物件准备了两份,用船从篆塘码头运来,分别放到席棚中。已经准备了三天的二冬和师兄就在席棚里开始煎炸烹调。

  师傅让两个徒弟同时做菜给几位老饕品尝,除了替徒弟出师后的未来做个宣传,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今后自己的“厨王”称号应该有个传人,但二冬和师兄都是自己几年来心传口授的爱徒,实力不相上下,究竟谁是今后的“厨王”,借此机会,也让几位食界名家做个判断。

  三楼之上,坐在首位的是赵公子,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出身诗书世家,自己又曾留学海外,眼下又在云南都督府里做个幕宾,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老厨王今天特地请他来做主评。另外广东商会的梁老板、金行的张老板、开着三家饭庄的刘老板、滇剧名优李老板都是昆明城里大大有名的食客。此时,高原的太阳正挂在烟波浩淼的滇池之上,楼内水波浮光,几位客人兴致勃勃,高谈阔论。老厨王坐在下首,一脸笑容,正听着刘老板一番言说。

  刘老板道:“滇菜虽然不在我中华几大名菜系内,但正因为如此,滇菜吸收了各处烹饪之长处。有人认为滇菜属四川菜一个分支,可以说是对滇菜知之甚少。滇菜里的锅巴、红烧和川菜有类似之处,可滇菜的三鲜、滑溜是从北方学来,并加以改进,自成一格。”

  赵公子接道“云南土产丰富,山里的菌子、药材都可以入菜,这可是外地所无呀!”

  “还有,昆明四时鲜花不断,滇菜里的花馔也是一绝!”李老板不知不觉中又翘起了戏台上的兰花指,拖着声腔补充了一句。

  这时,楼上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一下子把大家吓了一跳,因为谁也没有看到此人是何时进来的。此人身材肥胖,穿着一身怪异的衣服,哈哈笑道:“还有,云南的淡水鱼有三百多种,占全国鱼类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四,我最爱吃鱼,在云南口福不浅哟!”

  赵公子疑惑地问道:“请问尊驾是……?”

  “在下也姓赵,和赵公子同族,别号风之末端。大家叫我小风就是,在楼下得知有此盛会,贸然闯入,还请海涵,但不知能借一箸否?”胖子团团一揖。

  老厨王看此人一团和气,并非恶类。又是一口道地的昆明话,便还礼道:“看来风老弟也是同道中人,不妨一起来品评劣徒的薄技。”风之末端大喜过望,坐到下首的一个位子上,再次向每位客人频频作揖。

  这时,两个伙计已经抬着两道菜走上楼来。老厨王道:“诸位贵客,今天在下无礼,先不备酒,请大家细细品味六道菜肴。我两个劣徒各做三个,两两呈上。请诸位每两个菜中评出一道上品,不知各位尊意若何?”

  大家齐声叫好,两道菜上到桌上,老厨王介绍:一道是水煮金线鱼(注*由于滇池环境污染和过量捕捞,金线鱼在60年代就几乎灭绝了)一道是三七汽锅鸡,这两道菜是滇味中常见的菜式,众食客亦是常常食用,只有风之末端看着汤碗里的金线鱼双眼放光,几乎兴奋得要跳起来,不等大家举筷,风之末端就站起来舀了一条筷子长的鱼放到自己碗里低头大嚼起来。

  赵公子瞥了一眼风之末端的吃相,心里暗自鄙笑。自己慢慢伸出筷子,夹了一条鱼放到自己面前的碗里,又用瓷勺在另一个碗里舀了些调料蘸水汁浇在鱼上,慢慢品尝。

  老厨王问道:“赵公子,这鱼如何?”

  赵公子叹道:“金线鱼本是我昆明的特产,其肉味滋嫩鲜腻自不必说了,难得是这吃鱼的蘸水,这个蘸水里的辣椒,是邱北(注*县名,云南著名的辣椒产地)今年长的辣椒晒干后,放在子母火炭里烧到褐色取出,揩去炭灰,放到丝绸袋子里用手揉碎的。

  梁老板操着广东味的官话接道:“说到这辣椒,我刚到昆明时,可是一点都不敢沾的。这个蘸水里关键是甜、咸两种酱油的配合,这咸酱油放多了,金线鱼的鲜甜就被咸味夺去了,甜酱油放多了,则成了甜食,鱼肉不再爽口。这个蘸水的调和的当,即不失鱼的本位,又五味齐备,可谓已达化境!”

  风之末端听的是两颊绯红,赶忙舀了一勺蘸水。

  刘老板笑道:“梁老板生在海边,吃的鱼可算是不少了,可是每次到我的饭庄里,都要吃金线鱼,可谓情有独钟呀!”

  张老板道:“今天这金线鱼不是滇池里常有的金线鱼,我吃出来,这可是滇池边上的晋宁县上蒜乡将军山金线洞里的鱼,不然哪会有这样的鲜味。妈的,这金线洞里的鱼一年就只有那么几斤,一条鱼的价钱都快赶上我店里买的金条了!”

  风之末端总算插上了句话:“只怕今后拿金条也换不到了”因为他嘴里塞满鱼肉,话语含含混混,大家没有听清。

  李老板对着张老板抿嘴一笑:“你既然吃出来这鱼是将军洞里的鱼。那你也吃出来这烧鱼的汤是哪里的水呢了”

  大家哈哈大笑,只有风之末端不解问道:“是哪里的水?”老厨王奇怪地看着他:“这煮金线鱼当然是要用滇池中间泉眼里涌的水了。”

  风之末端连忙把头转到一旁,避开大家的目光。却一下子又叫了起来。手指着汽锅鸡:“这……这是……传说中的……扬沥锅!”赵公子两眼一亮:“的确是扬沥锅,看来风兄弟对云南历史造诣不低呀!”

  张老板惊异地问道:“什么叫扬沥锅,还和历史有关系?”

  风之末端开始得意地卖弄起来:“对云南历史兄弟知道不多,哪里比得上各位前辈,也就是在网上骗骗人而已。”赵公子插言:“风兄弟说笑了,晚上(注*昆明话里。网和晚同音)怎么骗人?还是给大家讲讲这扬沥锅的来历吧”

  风之末端嘴里塞满东西,磕磕巴巴地讲了起来:“那好,我就说说,扬沥是清朝乾隆年间云南建水人,建水地处滇南,气候温暖,雨量充分,所以物产丰富,也就是说,鸡也又好又多。扬沥发明了吃鸡的一种方法,把肥壮的母鸡,阉鸡也可以哦,杀了去毛洗净切成块。放到一个特制的,用建水陶土制成的锅里。这个锅和其他的锅不一样,中间有一根陶管通道锅里。把这个锅法在一个装着水的砂锅上,在砂锅下面烧火。砂锅里的水烧开了,水蒸气就顺着陶管跑到锅里,把鸡肉蒸熟。这样做出来的鸡肉味道醇厚,鲜香软嫩,尤其是蒸汽在陶锅里凝成的汤汁清澈透明,味道却又鲜甜无比!”

  张老板皱着眉头:“看来这位扬沥是在200年前发明了汽锅鸡这东西了”

  赵公子说“对,扬沥发明了汽锅,不过大家不要以为扬沥和我等一样只是喜好口腹享受才这样吃鸡,扬沥本人是一个手艺高明的陶匠!”

  风之末端咽下口里的东西说:“扬沥做的汽锅,外形古朴美观,除了上面的花纹装饰精美,还有名人诗句镌刻其上,是陶艺中的绝品。可惜保存到现在的已是凤毛麟角,今天,各位观众,请看,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只扬—沥—锅!”风之末端一筷子插进了锅里。

  大家往汽锅里纷纷下箸,风之末端又叫了起来:“不对!这不是三七汽锅鸡!”

  梁老板含着一块鸡肉忙问:“那里不对?”

  风之末端道:“用汽锅把我们云南的圣药—三七同炖,三七的药力可以进入人的肝、胃经脉,可以活血补血、消肿止痛。不过三七的味道微苦,鸡肉、汤汁也会有苦味,可是,现在我们吃到的这鸡没有苦味,反而比平时不加三七的汽锅鸡更加鲜美,可见这不是三七汽锅鸡!”

  大家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点头称是。风之末端扳回了刚才吃金线鱼时丢掉的面子,一下子飘飘欲仙起来。老厨王见状道:“看来我得说一下了,风兄弟说得不错,三七是有苦味,但厨师调和五味,必须熟悉各种地生土长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我的两个徒弟之中,大徒弟祖上是行医的,他略知一些药性,在这汽锅鸡中。他的确按照把三七切成片、再用鸡油炸黄磨成粉的旧法加入了三七粉,但他同时还加了几味药份,把三七的苦味克住。诸位尽可放心,这加入的药料,是按照中药药理的君臣佐使配出的,非但无毒无害,还更加有益身体,鸡肉的滋味也更加鲜美呢。这个小徒在配方时曾和我多次商量过,看来今天他是用尽全身解数了。”(注:*昆明的汽锅鸡里加入三七,是1947年以后的事,作者在这里犯了一个和金庸先生一样的错误,请参看拙文:《鹿鼎记》中有关云南的一个错误注:云南三七汽锅鸡里的苦味直到现在也还无法解决,现在有一个方法是把三七粉放入口里,然后用汽锅里的鸡汤吞服,功效和把三七与鸡同炖一样。这里写的是作者的幻想,不过也许这也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思路)

  赵公子赞叹道:“刚才我说过云南的药材众多,药入菜肴是滇菜一大特色,令徒能精研药理,非等闲之辈,可谓‘医厨’矣!”众人纷纷附和。只有风之末端瞠目结舌,觉得匪夷所思。

  老厨王听完大家的称赞之辞,请大家对这两道菜进行评判,大家认为三七汽锅鸡略胜一筹,大徒弟胜出,二冬第一场落后。

  两道菜要撤下去了,风之末端对着那只扬沥锅看了又看,长叹道“古人云:美食不如美器,今天我算是领教此中真意了”赵公子道:“风兄弟不俗。说起这盛菜的器皿,我倒想起一件事,我在日本时,曾听说日本有一种宴席,是用处女的裸体当器皿摆放菜肴,吃客就围着这女子进餐。这在日本叫什么女体盛”

  李老板骇然道:“这倭国人也过于好色了”

  刘老板也惊讶道:“这样的菜,怎么吃得下?干脆到把我的饭庄子改成澡堂子,在里面吃算了。”

  张老板却来了兴致:“真有这种事?日本太远,我去不了。要是哪天昆明也有这种宴席,就算要我出十两黄金,我也要去吃上一次”

  听了张老板的话,老厨王正色道:“这样的宴席不是吃菜,吃客和嫖客就没两样了,要是哪天昆明城真有这个东西,这家饭庄子不被昆明人的唾沫星子淹掉才怪”

  梁老板笑道:“不光是昆明人要吐唾沫,我们外省人、天下的中国人也要吐。”

  张老板见状,只好干笑了两声。风之末端在一旁长长叹了口气,脸上一幅痛不欲生的表情,正要说话,这时候伙计又端着两道菜上楼来了。

  这回大师兄的菜是太极干巴菌,二冬做的是糖醋鱿鱼卷。大家才一看两道菜式,不约而同就叫起好来。只见那太极干巴菌:一只平底白色瓷盘里,一半是洁白的路南(注:*县名,现名石林县)乳饼(注:*云南特有的一种用鲜羊奶凝结成块的食品,类似奶酪)块,一半是黑色的干巴菌细丝,黑白分明的两个颜色交汇处呈两个圆弧形,赫然就是一个太极图!再看那糖醋鱿鱼卷,被切成荔枝状刀花般的鱿鱼卷晶莹透亮,堆在盘子中央,四周是切成象眼块的红萝卜、绿白菜梗、白色宝珠梨(注:*云南呈贡县特产的水果)几种鲜艳的颜色汇在一起,煞是夺目。

  两道菜放在桌上,大家竟没举筷,干巴菌特有的香味,乳饼的奶味像是山林里的气息,鱿鱼的海鲜味道,又把人带到了大海边。

  当时鱿鱼在云南甚为珍贵,只有水发的鱿鱼干。吃海鲜长大的梁老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广东老家,终于忍不住了,先向鱿鱼下手。赵公子笑道:“梁老板,不怕犯炒鱿鱼的忌讳?”梁老板摇头:“不怕,这味鱿鱼干水发的恰到好处,鲜嫩带脆,几乎是活鱼的味道了,光是这一手昆明城中就找不出第二个。这鱿鱼卷是用甜酱油上色,味道酸香回甜,炒得正是火候,不错不错!”

  刘老板道:“看来梁老板对甜酱油是喜欢的很,这甜酱油可是我们云南独有的调料,炒菜时用来上色,色泽鲜艳,不但如此,还增加了鲜甜味,梁老板什么时候回家,到我饭庄里拿两桶回广东去。”

  梁老板夹了一块梨片说:“好极好极,不光是甜酱油,这宝珠梨也要带上几筐”李老板笑道:“云南的水果可是很多的,梁老板如果要回广东去做正宗滇菜,需要的各种水果怕是要几个大马帮才驮得回去。”

  风之末端嚼着干巴菌丝,喃喃念叨:“干巴菌,菌也,但有宣威陈年火腿香味、宁波曹白鱼鲞香味、苏州风鸡香味、南京鸭珍肝香味、且杂有松毛的清香气息……”

  老厨王听见。击掌道:“风兄弟说的对极了,干巴菌就是这几样味道都有,从前我就没想到这样来形容它的味道!”

  赵公子也对风之末端说:“这可是吃遍天下的人才形容得出来的呀!风兄弟,说得太好了!”风之末端惶恐地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我记得背出来而已。”

  一旁的刘老板追问:“那是谁说的?”

  “汪曾祺!”

  赵公子问:“这位汪先生在哪里?”

  风之末端支吾道:“他……在黄土坡教书,不过现在回江苏老家去了。”(注:*大作家汪曾祺40年代曾在昆明黄土坡小学教书,对干巴菌的形容一段话录自其散文《昆明食菌》)

  赵公子感叹:“汪先生真是高人,要是他在昆明,今天应该请他一起来这里共享美食。”

  两道山珍海味比拼下来,二冬的糖醋鱿鱼卷以色香味俱全赢了这局。

  老厨王心里痛快极了,在这几个行家的面前,两个徒弟打成平手,证明两人都得到了自己的真传。不过这最后一道菜的较量总要决出胜负,究竟会是谁?老厨王心里也没底。

  等待上菜的间隙,赵公子笑道:“我猜着最后一道菜一定有一道烤乳猪”刘老板道:“甚至两道都是烤乳猪!”老厨王和大家都笑了起来。

  风之末端不解:“为什么?”

  赵公子道:“这烤乳猪可是滇菜的一道大菜,也是老厨王的绝技。烤乳猪要选一头双月乳猪,宰杀后要剔骨整理,别小看这剔骨,要把猪的颈骨、腿骨剔掉一部分,部位拿捏好才能使猪烤出来成蹲着的姿势。”

  梁老板接道:“然后就要把配料准备好。用你们云南的路南卤腐化成汁,加入料酒和其他香料,用刷子刷到乳猪腹内。放一段时间。然后再用甜酱油给猪上色。厨王,我说的对吗?”

  老厨王道:“正是,梁老板不愧在昆明这么些年,也成了老昆明了”

  梁老板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在广东时吃过粤味的烤乳猪,和云南的味道不一样,就留意了一下”

  刘老板道:“其实粤味的烤乳猪也是一绝,只不过云南的烤乳猪用了路南卤腐和甜酱油这两味云南特产,味道就不一样了。”

  张老板道:“烤制过程倒是一样,关键是看厨师掌握火候了,不可烤焦,也不可烤不熟”。

  李老板道:“最后一道炝火最重要,要用栗木炭烧旺火,往乳猪身上涂芝麻油,烧干一道,再涂一道,直到乳猪身上起一小层白霜,通体光滑油亮”

  风之末端听得口水直流:“看来大家都是老行家了”赵公子说:“我们都是会说不会做的主儿,真正的本事还是在厨王手里”风之末端道:“明白了,就像是神仙姐姐王语嫣。”张老板问:“谁是王语嫣?”风之末端答:“我表妹,也是只吃不做”。

  正说间一阵香气飘来,上来了一个伙计,果然端着一只色泽金红油亮的烤乳猪,这是大师兄的杰作。乳猪装在大盘里,上桌大家看过后,伙计用刀顺着乳猪脊骨从头到尾一划,一阵肉香充满了整个楼层。然后又切成小块,风之末端几乎是用手直接去抓了一块塞到口里,又被烫得忙不迭往外吐。

  赵公子赞道:“这只烤乳猪,皮酥脆、肉鲜嫩、肥而不腻、味淳厚、香气浓郁,……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形容了,诸位大快朵颐吧!”

  一阵猛吃之后,二冬的菜还没有上来,老厨王正在疑惑,伙计又端了一个盘子上楼来放到桌上,却是一盘碧绿的素炒豌豆苗!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豌豆苗是昆明最最常见的蔬菜,宴席上一般只是作为辅料点缀大菜的,而面前这盘里就只有豌豆苗,别无他物!

  风之末端小心翼翼伸出筷子,夹了一点慢慢放入口中,接着,他的表情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他站起来一挥筷子,叫道:“神了!”

  他咽下口里的菜,连珠炮般说了起来:“豌豆苗是豌豆枝上最嫩的部分,水分含得较多,如果下锅炒得过长,水分就会流出来,豌豆苗就会枯萎变老,如同食草。但如果下锅时间过短,没有炒熟,则豌豆苗特有的甜香味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食之无味。这盘炒豌豆苗,入口即化,清香沁齿。可见火候拿捏的有多准,一盘家常小菜炒出如此味道,炒菜的人已经超凡入圣了!”

  赵公子细细品味之后,也一字一句慢慢说道:“风兄弟说的深得我心,我还要补充一点的是,厨王的这位高足还知道我等在饱食前面的几道肥甘荤菜后,定然需要一道素净可口的小菜来解除油腻的感觉,所以用这一盘豌豆苗压轴,可见其用心良苦,这就是一流的厨师,不仅炒得一手好菜,还会揣摩客人的心理,我自己认为,这次比赛的胜者已经决出,就是炒这盘豌豆苗的人!不知大家以为然否?”

  众人品赏这盘炒豌豆苗后皆大为赞叹,二冬和师兄被叫上楼来,老厨王向他们说明了评判的结果。师兄和二冬一直亲如兄弟,听了评判的理由,心中也无芥蒂,反而向二冬道贺。二冬此时欢喜得只知道向师傅和各位来客反复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敬礼,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日头已经快要下到西山顶上了,老厨王吩咐两个徒弟再炒几味下酒菜上来,并把早已准备好的酒也抬上楼来,大家准备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二冬几乎象是飘着回到楼下的席棚中,棚内的所有人都纷纷向他道贺,二冬浑浑噩噩站到锅边,才发现楼上那个胖子风之末端也跟着他来到了席棚。二冬连忙再次施礼,风之末端拦住他:“使不得,今天这里全是我的长辈。我来是要给你个东西。”

  他掏出个锦囊,交给二冬。“这个锦囊你收好,千万不要打开,10年之后的夏天再随时带在身上,会有一天你做菜时遇到窘迫时打开,必有妙用,切记切记!”

  二冬迷惑地接过锦囊说:“难道先生能知道今后的事?能否再指点二冬一儿?”

  风之末端叹道:“为厨辛苦,今天你的一盘炒豌豆苗,能体察食客的心意,十分不易。不过将来你还会遇到一位空前绝后的圣人,因为他不吃你的拿手菜,你会流泪时,就知道厨艺的真谛了。”

  风之末端向外走去,二冬见他走到水边长堤之上,此时一轮明月东升,青色的西山在滇池一片银亮水波上静静伫立,柳荫下的这个胖子宛然神仙中人,不一会就消失在迷离花树之中了。

  十年后,二冬已经做到云南省主席龙云的私人厨师。这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正在龙公馆里二冬得到通知,龙主席在五华山上开会,晚上不回家,让二冬也上五华山去做晚餐。

  五华山是昆明城里的最高点,云南省政府的所在地。龙云就在山上的光复楼办公开会。因为龙云经常中午不回家,光复楼上专门准备了一个小厨房供二冬使用。

  二冬到了五华山上,不一会就把饭菜做好了,龙主席的副官把饭菜抬走。二冬洗了锅,准备烧汤。这几天龙云特别交待过,饭后必须喝一碗昆明腌菜汆肉末汤。

  二冬把腌菜和猪肉剁细,把锅放在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坏了!水龙头里竟然没有水!昆明的自来水厂是法国人建的,当年建好后,来主持施工的法国工程师不顾昆明人的抗议,将自来水厂所有的图纸资料打包全部带回了法国。这之后自来水厂的运行一直就不正常,没想到今天竟然连省政府这条线也出了毛病。

  二冬心里一下子毛了,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这时就是跑到五华山下的自来水厂取水都来不及了,这份好不容易找来的差事眼看就要玩了!二冬急得木楞楞地站在那里抓耳挠腮。忽然,二冬的手碰到了胸口衣袋里的一个东西!

  这只十年前风之末端送给他的锦囊终于打开了,里面有一张纸,上面有三个大字“米中水”。二冬想了一下,明白了。原来刚才二冬淘米做饭时,把淘米水装进了一只小桶里。二冬拎起小桶一看,此时水里的杂质已经沉到了桶下方,上面是一层清水。这时,来端汤的副官脚步声已经从走廊上传来。二冬当机立断,把清水倒到锅里。

  副官进来时,二冬已经把腌菜放进了锅里。直到副官端着汤走后,二冬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心里七上八下:要是龙主席知道这碗汤用的是什么水,弄不好我二冬就玩了。二冬又拿出那个锦囊翻来覆去地看,当年为什么不多问问那个胖子,这回我能过这一关吗?想着想着,汗又下来了。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皮鞋的脚步声,副官又回来了。二冬心想副官一定是来抓自己去坐牢了,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副官进来,二冬还是坐着。不想副官一脸笑容,也不计较二冬的无礼说道:“恭喜你,龙主席说今天那碗汤的味道做得比以前好,今后就照今天这样做汤!”

  二冬一跃而起,向副官打躬作揖,连声称是。如释重负的心里又开始暗自叫苦:难道今后就天天让龙主席喝淘米水?

  二冬心事重重回到家里,老婆和8岁的儿子正在吃晚饭。二冬一看桌上又是老婆做的一碗腌菜洋芋汤,不由皱眉道:“昨天吃这个,今天怎么又吃这个?”老婆回答说:“你儿子要吃呀!说这好吃。”

  二冬看着这碗腌菜煮洋芋,心里灵光一闪,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大笑起来!弄得老婆儿子以为他疯了。

  原来二冬发现,用腌菜煮汤,放一点带淀粉的东西,汤的味道特别鲜美。(注:*昆明腌菜里富含乳酸菌,和淀粉一起加热后,会产生一种特别的鲜味。直到现在,腌菜煮洋芋、腌菜煮蚕豆都是昆明人家的至爱。网上曾有人抱怨昆明的面条米线都要放腌菜,却不知这次中的美食奥妙,可叹。)

  此后二冬煮的腌菜汆肉汤成了滇菜一绝。

  转眼到了1961年,二冬已经是昆明市饮食公司的特级厨师了。这时全国人民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二冬也老了,做菜时基本上只是在灶旁对自己的几个徒弟指点指点,不亲自轮勺了。

  4月的一天,领导找到二冬商量,云南省政府要招待北京来的一位重要的领导人,要用最高的规格。让二冬准备亲自下厨,二冬提议主菜就做一只烤乳猪,这可是他从老厨王那里学来的绝技,自己又和解放前去世的师兄精心改良过的滇味名菜。领导同意了。

  二冬想那位重要领导从北京来,一定比当年龙主席的官还要大,就精心准备了一份菜单报上去,云南特有的野生动物如熊掌、象鼻都列在其中。

  眼看到开宴的这天了,二冬挑好了一只乳猪正准备宰杀,省委接待处的同志来到厨房,告诉二冬,不要做烤乳猪了,并且告诉二冬,他拟的那份菜单全部作废,换成一些平常的家常小菜。

  二冬这些年都是被大家当作滇菜烹饪老大捧着,一听不让他施展他的滇味绝技,心里不快,脸上也就露出了颜色。领导不得不对二冬解释,原来那份菜单是吃饭那位首长亲自否定掉的。特别是那只烤乳猪,首长说:现在全国和云南刚刚走出困难时期,不能这样大吃大喝,一只小猪就这样被他吃掉太可惜,把小猪养成大猪可以给多少人吃呀!

  二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食客这样拒绝,而且拒绝的理由不容置疑,二冬想起前两年大家饿饭时的情形,听到首长的这番话,眼泪流了出来。愣了半天,他大着胆子问这位首长是谁?领导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二冬用了全身本事,把几个滇味家常菜炒得异常出彩。菜上完后,二冬坐在厨房的凳上,喝了一阵徒弟泡的普洱茶,就悄悄向餐厅走去。二冬知道这是破坏接待纪律的,但他还是想看看是谁不吃他的烤乳猪。

  没等他走到厨房门,脚就像被定在了地上。迎面来了几个人,二冬一看走在头里的那个人,一个风采飞扬,两道全国人民都熟悉的浓眉,正是周*恩*来总理!

  总理旁边的工作人员介绍说,周总理要到厨房来看一下大家,并把二冬介绍给了总理。总理一把握住二冬油腻腻的手,对他说辛苦了。并夸奖他的滇菜做得好。二冬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周总理又问候了每一个在厨房工作的人员,二冬的一个徒弟胆怯地问总理能不能和周总理照张相片,总理笑着答应了,叫二冬站到身边,二冬傻子一样的表情留在了照片上。

  过了几年,二冬退休了。直到80年代,昆明有一家很有名的餐厅来请二冬去做烹饪顾问,二冬坐在来接他的车上,看到餐厅门外停满的小轿车,旁边的人告诉他都是公车。二冬就叫车子开回去,回到家中,只是用绒布擦着墙上那张周总理和他的合影。一言不发。

  周总理离开云南后的一天下午,二冬一个人来到大观楼公园,站在已经没有游客的大观楼下,夕阳照在他已经佝偻的身上,二冬想起了当年出师时情景。这时一个老头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也走到了这里。二冬认出这是在政协里当委员的赵公子领着孙子,连忙走过去打招呼。

  两个老人坐在水边的石凳上,说起了往事。二冬讲到当年在这里,那个叫风之末端的人说过,他会遇到一位圣人,不吃他的拿手菜,他会流泪时,就知道厨艺的真谛了这一段时,赵公子问道:“那你明白了没有?”

  二冬点头道:“我这一生,伺候过大大小小的吃饭人,直到遇见周总理真得才算是明白了。自古以来,吃饭做菜,是最平常的事。人活着总要吃喝,但是如果一味贪求口腹之欲,搜求天下所有可以入口的美味,再加以费尽心思的炮制烹调,只顾自己一个人一时的享受,这样的人、这样的厨艺,于国家,于社会有何好处?真正的厨艺真谛,就在老百姓的家常小菜之中,只有大家都有东西吃、吃得爽口,这才是厨艺的最终目的呀!”

  赵公子笑道:“看来你真的得道成仙了,对了,那个风之末端你后来还见过吗?”

  二冬摇头:“自从那天后,我再也没见到,我觉得这个人神神鬼鬼的,说我的几件事倒有点诸葛亮的味道,说不定此时他也在这里看着我们,只是我们看不见他罢了。”

  赵公子搔着头上的银发:“风之末端,这个名字古怪,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二冬道:“什么人,那天他不是说了吗?他和你同族,反正是你赵家的子孙!”

  这时乘着两人说话时跑到一边玩的赵公子的孙子叫了起来:“爷爷,快来帮我!”原来小孩被几张晾在水边的渔网绊住了,脱不了脚。

  赵公子站起身笑道:“乖孙子,你到哪里玩不好?偏偏要上这破网,等爷爷来救你!”

  (完)

  后记:本文人物除风之末端外,全属虚构。唯有周总理拒吃云南烤乳猪情节为真实历史。

 

编辑:老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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