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恩成/摄
我有一张折叠式的昆明市区地图,上面还有一些宣
传文字,每次将它打开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有一丝惶恐,因为那上面有一行醒目的字样——历史文化名城。而这张地图上的昆明,比我收藏的老昆明地图以及我记忆中的那个昆明市已经扩大了不知多少倍。我力图想在地图上找出昆明市区历史的遗迹和我脑袋里的图像对照,已经所剩无几。
还好,一条条街道的名字我还熟悉。可这也不稳当,因为这张地图上,已经没有了武成路、长春路这些很多年前的街名,尽管我小时候对它们很熟悉、尽管我还不算老。
就在我喟叹世事沧桑的时候,一条小街跳进了我的眼里,仿佛它知道我心里的悸动,这条340多年前形成的小街,居然在昆明的几个历史时期都一直追随着昆明向前的潮流,可它又始终悄无声息,就像性格内敛的老昆明人,默默地在心里注视这个城市,一任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这就是钱局街。
钱局街,坐落在翠湖西南面,南北走向,连接翠湖南路和文林街,全长560米。
老昆明有句歇后语:“钱局街的烟囱——二气”,“二气”是昆明人形容某人言行不符合常态情理的称呼。而和钱局街联系起来,是因为很早的时候钱局街上有一座云南的造币厂,里面有两根烟囱,浓烟不断。
对了,造币厂就是钱局街名称的由来。在古代,铜钱是主要的流通货币之一,云南这个有色金属王国本来就盛产优质铜,一直都在供应内地铸币。不过,由于当时交通不便,云南的铜要运到中原,颇为困难。当年平西王吴三桂来到云南,就是把大量的铜留了下来,才在昆明鸣凤山上铸了个至今成为旅游热点的金殿。清顺治十七年(公元1660年),朝廷也觉得不方便,就下令在昆明就地铸造钱币上交,为此设了一个叫宝云钱局的铸币厂。当时选址就选在了现在的钱局街上。
一开始,云南铸造的铜钱,技术上也不过关,产量很少。直到乾隆年间,终于成为优质产品,超越了其他省铸造的铜钱。特别是一种“金钩钱”,现在已经是很多钱币收藏家趋之如鹜的宝贝了。
康乾盛世如云烟散去,到了光绪年间,大清朝风雨飘摇,钱币也一片混乱。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707年),清政府改宝云钱局为度支部云南造币分厂,希望重新铸出优良钱币来挽救经济上的危机。还别说,当时的造币局总办严某还真的达到了这个目的,只是他创造这项“政绩”的手法——不计成本,大肆购进原材料——大家都会会心一笑,钱铸好了,当官的也吃肥了。
没几年,昆明重九起义爆发,民国将造币厂改名为云南造币厂。老昆明人至今还记得的“唐头”、“半开”钱币从这里流向了全云南。
所以,直到现在,很多昆明人都认为在钱局街上做生意可以发财,本来嘛,这就是造钱的老地方。
不过,那时钱局街也不只有造币厂,还有一个很独特的机构——监狱。
清朝后期,主管云南省司法事宜云南省按察司选址在钱局街南头建按察司监狱。由于这所监狱相对其他监狱要好一点,被称为“模范监狱”。1911年云南重九起义后,这座监狱被革命党人接管。1919年9月唐继尧对其进行了改扩建。由于唐继尧是留日出身,改建的监狱仿照日本著名的“巢鸭监狱”,日本巢鸭监狱形似太极,便于管理。改名为云南第一监狱。
监狱历来是个出故事的地方,随便说两件吧,当时第一监狱还经常请和尚僧人对犯人宣讲佛经,劝人向善,这也算是那个年代的思想教育、感化罪犯的工作吧。1927年后,龙云执政云南,监狱又改名为云南陆军监狱。最有意思的是,在云南解放前夕,1949年9月,蒋介石、毛人凤命令沈醉等国民党特务在昆明大肆搜捕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把抓来的大部分人囚禁在陆军监狱。然而,这些人士很快被当时的云南省主席卢汉放掉。三个多月后,卢汉发动了云南起义,沈醉等才把人投进监牢的特务头子,自己又被关进了陆军监狱。
小小的钱局街在历史风云变幻中,还有一些人也在这里走过。
清代女画家缪嘉蕙(1842-1918)早年就住在这条街上,慈禧太后把她召到北京,向她学习书画。宠幸有加。慈禧赐大臣的“御笔”书画,多出自她的手笔,被称为“缪姑太”,到目前,她留下的书画作品价位最高至数十万元,美国纽约佳士得博览会上,专门有对缪嘉蕙的专栏介绍。
陈一得(1886-1958),这位云南气象学、天文学的奠基人,1910年就以第一名优异成绩考取比利时留学生,后来因故未能成行,1927年和夫人刘德芳在钱局街83号自家屋顶上架起百叶箱,支起风向杆。建起了云南第一个、全中国第二个私立气象测候所,随后又到南京、日本学习考察,首创全国第一个天文观测仪器“步天规”,绘制了云南第一幅“昆明恒星图”,筹建云南第一个公立气象测候所,第一次把定量分析法引人云南气象学研究,第一个在云南推行标准时制……。
直到现在,滇池边上西山上的云南省文物保护单位“一得测候所”还保存着他当年的手稿,观测工具。
钱局街曾遭受过劫难,1938年9月28日。9架日本“三菱”重型轰炸机在昆明上空投弹五六十枚,钱局街及小西门一带房屋几乎被炸成一片废墟。在著名海外作家鹿桥的巨著《未央歌》里,叙述了“米线大王”这个西南联大学生们钟爱的米线店,在这场轰炸后,不得不搬到文林街重起炉灶的故事。
就在那些动荡的年带,钱局街上,巴金、冯至、闻一多这些灿若星辰的大师在这里住过,年轻的小说家汪曾祺在钱局街的茶馆里“开始写作我的最初几篇小说”。民主斗士闻一多更是最后倒在钱局街的西仓坡上!现在,每年清明和7月15日,走过先生的殉难纪念碑处,人们都能看见上面放着一束束从云南红土地上采来的鲜花……
钱局街在默默地改变,改革开放后,这里曾经是旧服装市场,那些从境外拉来的“难民服”西装,穿在在刚刚温饱的昆明人身上,开始带动了大家对生活中美的追求。若干年过去,钱局街又一次彻底变了。
这条在一排排整齐的树木下洁净的小街,旧建筑已经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幢幢楼房,临街开设了很多店铺,这些店面都不大,但一个个都体现着经营者的个性,雅致或豪放。里面有昆明市最前卫、最具有个性的的服装、饰品、书籍、光碟,就连餐馆,所经营的小火锅、啤酒鸭也做出与众不同的口味。这些小店,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昆明时尚的、富有小资情调的女士。以至于慕名而来一些外地旅游者,来到钱局街的目的不是购物,而是欣赏这些足可以构成风景的一个个美女………
或许,现在的钱局街,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生活写照,历尽起起落落,不管原有的面貌怎么彻底改变,小街和谐恬淡,延续着老昆明人宠辱不惊、知天达命的性格。也许,在以物质为形象的历史文化日渐减少的今天,钱局街上弥漫的这种气氛,还能让我们把握昆明这城市古老悠久的血脉。想到这,一幅总在我脑海里萦绕的场景又出现在我眼前……很多年前,钱局街上陈一得先生的家里,陈先生在抬头观察天上的星座,而他的夫人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着那幅后来捐献给云南省图书馆的刺绣——《昆明恒星图》……间或,陈先生转头,和妻子的眼光交触,两人执手慢慢走到窗前,步入昆明蓝宝石般的星空……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