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下半年,我在西藏的工作结束了,本来想慢慢收拾一下,从容地回到昆明,但是愈来愈冷的天气情况让人想到大雪封山的提早到来,于是,我匆匆忙忙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我在西藏已经3年了,喝了2年的酥油茶,我的
声音也有所改变,在西藏当地所在县里组织的歌唱比赛上,居然拿到了第2名!
第一名是当地的一个藏族歌手,我心里是从来不敢和他比的。评委们给我的评语是:我的歌声里已经有了藏族民歌的韵味,对于一个内地非专业歌手来说,这是非常可贵的。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西藏朋友,我和司机日夜兼程沿滇藏公路赶回昆明。一路上,心里最急切的念头就是快一点见到父母,特别是妈妈。由于路途艰难,我在西藏收到家里的信都是三个月前的。说来也有意思,我的家信一向都是妈妈执笔的,爸爸的话都是妈妈在信上转述的。在那些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妈妈的一封封信就像是一盆温暖的火,总在我感到孤独的时候摆到我的面前。
在几个月前收到妈妈的信,信上告诉我,妈妈单位要调剂住房,家很快要搬到一个新的地方,但是当时单位方案还没有确定,我想现在我的家肯定已经不会在原来的地方了。
等到达昆明,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由于我去西藏的这几年,刚好昆明举办了中国艺术节,城市面貌有了很大的改变,我看着车窗外一片灯火辉煌,才一下子想起我的家会搬到哪里去了?要知道,我临行前没有写信告诉家里我要回来,因为信件不会比我早到昆明。而1992年,电话还没有进入一般人家庭,我家也没有,我虽然到了昆明市,还是无法和家里联系。
我凭着记忆,请司机将车开回我走之前家里的位置,果然,我家已经搬了,一位已经睡下的邻居被我叫起来,他热情地告诉了我新家的地址。
我和司机摸索着找到了地方,这是一幢临街的7层楼,一道大铁门锁在楼门口,楼上的窗户大多已经没有灯光映出。我从车里跳出,不假思索对着楼上大叫“妈!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扇窗户亮了,接着就是我在梦里萦绕无数遍妈妈的声音:“小风,等我下来开门!”
后来在新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发觉每天都有很多在楼下叫门的人。我不由问妈妈:那天晚上你都睡了,怎么能一下子就听出是我的声音?妈妈笑而不答。
读古书的时候,看过曾子在旷野打柴,有客人到他家找他,曾子的母亲情急中掐了一下手臂,曾子立刻感应到疼痛,他以为是母亲病了,疾步赶到家中。以前我认为这有点荒诞,从我经历的这件小事上,我才悟到,父母和孩子之间那种天然而神秘的联系,实质上很简单,就是一种把自己身心完全投入的爱!
好几年之后的一天凌晨,我从自己的家里匆匆赶到医院,心脏病突发的妈妈已经在抢救当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抢救煎熬着我。最后医生出来,让我进去,我走到妈妈身边,妈妈闭着眼睛。我带着哭声叫“妈妈,妈妈!”
妈妈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从此就再没有睁开。也许,在她最后的时刻,就像当年那个晚上听到我回来的声音,最后看了我一眼,只是她再也不能从床上起身了。我知道,从此以后,不管今后我再走多远,回来的再晚,再用多大的声音叫“妈妈”,不会再有人来为我开门了……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