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因为一部电视剧里一个虚构的“坏”人物被说成是云南人,有许多云南的朋友义愤填膺,认为这是污辱了云南,在网上发起了一场论战。我认为这场论战很无聊,不需要说道理,只要说个现象:香港电影里编出来那些黑帮老大、变态杀手大多都是香港人的身份,推而广之,外国电影的坏人
也有它自己的籍贯,也没见香港市民或者哪个地方来抗议。
倒是云南的这些抗议者陷入了一个悖论:既然抗议者们认为这个虚构人物不能代表云南人,抗议者们自己又可以代表云南人提出抗议吗?
至少他们是不能代表我的。
这场争论让风之末端思考一个现象:中国各地自古以来总要找一些“好人”来代表自己的家乡形象。现在一提到云南人,大家就想到郑和、聂耳,其实在古代,郑和一族的亲戚认为出了个太监是不光彩的事,而聂耳的音乐,也不容于当时的统治当局。到了现在,郑和、聂耳适应这个时代的要求,自然就成了代表云南的人物。
在云南历史上,有一个快要被遗忘的人物。他的被遗忘,是因为历史发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或者说是断代。要不然,他也许会成为云南历史上的一个代表人物?
此人名叫傅宗龙,字仲伦。云南昆明人。明朝中叶,云南受内地影响,教育兴盛,儒学弘扬,人才辈出,著作丰硕,此为有明一代昆明“人文景观”。12位昆明人,从举子而考中进士,其中一位就是傅宗龙。
傅宗龙于明万历庚戌(1610年)考取进士。做了几任铜梁、巴县知县之后被调入户部主事。授御史。傅宗龙本来是一介书生,如果没有什么变故,也就是在这个职位上庸碌一生,平淡而过。偏偏他的命运里赶上了大明朝危若累卵的多事之秋。天启元年(1621年),清兵攻打辽阳,明熹宗下令招募兵勇。傅宗龙在一个月内,就招募到精壮士卒5000余人。第一次表现了他的干练。
第二年(1622年)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谋反,攻打贵州,傅宗龙上书皇帝,托出了自己制定的平定叛乱的军事计划,并申请带兵平叛。明熹宗大喜,正准备实行时,一场大病使傅宗龙未能遂愿。直到天启四年,贵州巡抚王三善被叛军大败,在这样的局势下,傅宗龙被任命为贵州巡按兼监军,从云南调来5000精悍滇军,一直打到贵阳城。
傅宗龙在军饷不足,明朝军队机构混乱的情况下,极其艰难地进行了平叛战斗,在军事战略上,提出了“屯守策”,在西南的治理上,提出了新的行政和人事设置,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和执行。终于在天启六年(1626年)平定了叛乱。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西南叛乱的平定,消灭了西南地方割据势力,维护了国家的统一。也为后来李定国、孙可望的抗清武装在西南建立根据地清除掉了一大障碍。傅宗龙功不可没。
崇祯三年(1631年)傅宗龙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未几,拜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可是,这时的崇祯皇帝狐疑太重,没有多长时间就因为一点小事罢了傅宗龙的官。直到崇祯十年,天下大乱,造反的农民军进攻四川,崇祯皇帝才拍着大腿叫道:“使宗龙抚蜀,贼安至是哉!”,起用傅宗龙去四川对抗农民军,不久,又将傅宗龙调回北京,担任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也就是现在的国防部长了,傅宗龙,一个来自边远地区的云南人爬到这个位置也算难得。可是,熟悉明史的人都知道,崇祯一朝的兵部尚书宝座就像个火炉。十多年里,换了十四个兵部尚书。偏偏傅宗龙这个云南人有点倔,刚上任,崇祯皇帝第一次召见他的时候,他大说了一通天下民穷财尽的惨状,崇祯大为生气,责备他道:“你是兵部尚书,只要管军事就行。”
有个不恰当的比喻,多少年后,有一位国防部长在庐山,也是不说军事,说老百姓的生活艰难,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傅宗龙这个兵部尚书注定当不长,没过多久,就被下狱关起来了。关了两年,李自成的农民军在陕西如火如荼,崇祯皇帝又想起了傅宗龙,自言自语道:“(傅)朴忠,吾以夙负用之,宜尽死力。”放出傅宗龙,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专办李自成。
崇祯说的“宜尽死力”宣判了傅宗龙的死刑,当时,李自成兵50万,又与另一个农民军领袖罗汝才会合,已经攻陷了不少地州。傅宗龙带着2万川陕兵出关,要命的是,崇祯皇帝没给傅宗龙兵饷,下了道命令让地方供饷,这时候,关内各地正在闹旱灾蝗灾,就算没这些灾害,腐败的明朝地方政府也不会拿钱给他傅宗龙,这一只“穷兵”好不容易到了新蔡,和当地的明朝2万官军会合。这一次傅宗龙小心翼翼,用兵谨慎,可是最后还是中了李自成、罗汝才的圈套,在孟家庄(今平舆境内)遭到农民军集结的大部队突袭,傅宗龙仓促应战。在此关键时刻,地方官兵统帅贺人龙、虎大威、李国奇三将竟率部逃离出了战场。傅宗龙及其标营陷入重围。
FU宗龙一面就地抵抗,一面不断派人送信,命令贺人龙等火速救援。但贺、李部拒绝救援。傅宗龙于重围之中,粮弹俱尽,官兵最后竟然连死尸都吃。傅宗龙只好率残部6千人突围,农民军前后堵截。傅宗龙终于在项城附近被农民军追上俘获。
农民军押着傅宗龙,来到项城之下,对守城的明朝官兵大喊:“我们是陕西总督的官兵,请开门,总督就在这里”试图骗开城门占领项城。一直沉默的傅宗龙却突然大喊:“我是总督,不幸落到贼寇手里,身旁这些都是贼寇,不要被他们骗了,赶快开炮!”
城上守兵见状,立即开炮猛轰,农民军只得退却。农民军恨极傅宗龙,用刀砍断他的右肋,挖掉双目,并割掉鼻子,炮烙头顶。农民军撤退后,家人将傅宗龙背入城内,他还没有绝气,所受之苦,难以想像。崇祯听到消息后,下令恢复其兵部尚书官职,并追封为太子少保,谥忠壮,厚葬。
傅宗龙的一生就这样完结了。项城人后来修了一个祠堂来纪念他。他的家乡云南不久也卷进了时代的海啸。
有一点可以认定,即便在后来的清朝,傅宗龙还是被作为一个封建统治的卫道士被褒扬的。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傅宗龙的一生还是起伏跌宕,死得其所,也可以说死得很悲壮。但是,等到农民军被称为历史动力的时代,他就在一本名为《智擒傅宗龙》的连环画上以阶级敌人的獐头鼠脑的面目出现了。人生就是这样奇怪,假如傅宗龙在狱中就死掉,历史上就只会记载他平定西南叛乱的功绩,以及在皇帝面前为贫穷老百姓说话的胆识。假如他一直活下去,以他的性格,他也许会成为像史可法那样的抗清英雄。假如他当时不是去陕西打李自成,而是在辽东,他也许会成为袁崇焕那样的统帅流芳后世。但他无法选择他的命运,注定要为那个腐朽的王朝送命。如果现在来编一个影视剧,反映那段历史的,忠实地对傅宗龙这个人刻划一下,我们这些云南人对这部影视剧会有什么看法?会不会有人抗议傅宗龙这个云南人被塑造成了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为封建皇帝殉葬的傻瓜?
直到现在,云南的各种历史名人介绍里找不到傅宗龙。因为在这个时代他已经不能作为代表云南的一分子。
其实,哪个人也代表不了一个地方的全体,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一切都顺应时代的需要。云南永远是云南,云南只是一个地域概念。就像我写这篇文章,只是因为主人公的故乡在云南。至于他所代表的那种精神概念,早就灰飞烟灭了。
在昆明的名胜——西山龙门,有一块傅宗龙的手迹石刻“一径飞红雨,千林散绿阴”
。傅宗龙书学颜真卿,已得其神韵,雄浑苍劲,笔力沉稳。此联对仗工稳,词语清丽,意境优美。在这几年的昆明本地建设中,屡屡被各种宣传文字引用。不过,没有一篇文章注明其作者。
风之末端在这幅石刻面前呆立,我仿佛看见当年傅宗龙还是一介书生,意气风发,提笔挥毫。接着他又披上了一身战甲,老泪纵横,在给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兵写求援信……西山上的罡风吹过,将他的形象吹成千万点碎片,洒向千丈之下的悬崖,洒向波光粼粼的滇池……这是他的故乡,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的故乡。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