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黄昏,夕阳为老房子的瓦檐镀上金边,回家的人把单车靠在院坝门外,生锈的链条加上永固牌挂锁是单车必备的防盗器,这是一个属于坐卧的地方,饮食男女,锅碗瓢盆,可以享受低级趣味,可以搁置伟大理想,鸡犬之声相闻,邻里天天往来,打架,吵嘴,搬弄是非,制造谣言,有多管闲
事的小脚老奶看家护院,有爱凑热闹的闲散人员打抱不平,如此这般的凡人俗事,花样不断翻新,数十年如一日不难,难在不重复也不休止。
十五年前,象眼街的土木结构仍在旧时光的边缘浮动,这里不是所谓的交通要道,在地图上,它的北端通长春路,南端通威远街,两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如同河流,象眼街只是小溪,它是为步行而设计的,偶尔有汽车误入,那些蒙混过关的新驾照不消一分钟就原形毕露,老师傅也会碰上大麻烦,手忙脚乱,进退两难,总有过路的人幸灾乐祸,拍拍车窗问道:你开进来整哪样?象眼街是汽车的陷阱,是司机的噩梦,因为在它成为象眼街时,这个国家还没有四个轮子的机动车,修路和盖房的人只认得马车牛车,所以他们采用马车牛车的尺度建造并验收这座城市。
大象从何而来?曾经住在威远街的藩台大人忽然提问,手下的小勇火速汇报,这是泰国送给我们皇帝的贡品,莫担心,大象只是路过。云南地处边陲,穷乡僻壤,山高皇帝远,然而蛮荒之地总有稀奇之物,大象来自西双版纳,或者再往南,来自泰国缅甸老挝越南,大象不适合打包速递,等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千里之外的皇宫,恐怕小的已经长成大的,胖的早就累成瘦的,进贡的人大概顾不了这么多,上有所好下必乱套,直到有一天皇宫之中象满为患,皇帝发话,你们莫送大象给我了,我很烦。
当中国的皇帝正在为大象的饲养技术烦恼时,在奥地利,维也纳的皇宫舞池里,那个国家的皇帝正在跳快三步,也就是所谓的华尔兹。维也纳圆舞曲,比如《蓝色的多瑙河》,一百四十年来,把听众和舞者的耳朵磨起老茧,但是百听不厌,百跳不厌。我为什么要学跳华尔兹?我曾经在象眼街盘龙职工大学的操场上问我旁边的老吴,其实他也不清楚,这是课程安排,就这么简单。我的舞蹈老师来自体委,业余舞林高手,穿裙子和高跟鞋,她说,这才像个样子。她替大家挑选舞伴,有素质的带没有素质的,她的根据是这样才能共同进步。每周一节课,九十分钟跳下来,我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舞蹈素质,也没有进步的迹象,幸运的是,我的舞伴有素质,不是她连拖带拽,我肯定无法通过考试。
华尔兹已是十五年前的事,据说我的舞伴离开了这座城市,她的华尔兹跳到哪里,我不知道。今天的象眼街,没有大象,没有我用华尔兹舞步滑过的操场,象眼街还在,老房子拆得干干净净,路变宽了,我还会经常穿过那些陌生的楼宇和铺面,但是我再也听不到那支熟悉的舞曲。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