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喜欢在别处发现别处的人离开了翠湖,从北门书店的原址前走过,再走过云南大学的铁门和招牌,扭头一望,院内的树木有的已长成巨型姿态,有的仍在疯长,张牙舞爪或者花枝招展,袁嘉谷的旧居在不远处戳着,文物,危房,走马转角楼的土木结构正在翻新,脚手架和遮网后面,内着
长衫外套西装的古董面目一新,动用钢筋水泥的后果既直接又严重,它太新了,作为老房子,它的新显得非常刺眼。
在这栋尴尬的楼房北面,文林街同样焕然一新,新鲜的沥青,新鲜的涂料,新鲜的玻璃,钉子户和土基墙迁走以后,这里只剩下各种机动车和非机动车,当然还有人,路过的,远道而来的,坐在遮阳伞下不肯挪动屁股的村上春树,靠一瓶啤酒消磨几个钟头的背包老外,若有所思且极度优雅的美女和帅哥,发青春呆,做白日梦,期待良缘,打发时间,满足食欲,表演思考,躲避熟人,谈婚论嫁,打牌上网,公事私事,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成立,这就是传说中的酒吧一条街。
在酒吧餐厅和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到来以前,文林街仅仅是连接文化巷和钱局街的人行横道线,往西,建设路,往东,翠湖北路,大量的学生和家长被这条狭窄的小街逼成了只知道赶路的疯子。如今的文林街经常空着,出租车可以用五十码的时速呼啸而过,傍晚,附小门口的人和车照样一拥而上,过半小时又恢复平静,学生模样的新人类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百走不厌的文林街,百吃不厌的旧菜单,磨鞋底,练嘴皮,认得大部分在此谋生的小店老板和老板娘,一茬接一茬的学生混成文林街的熟面孔,没有文林街,很大一批青年将缺少晚自习而无聊致死。
两年前,文林街只是我绕行一二一大街的便道,两三分钟就能走完,我甚至不会选择步行,这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走过路过一直错过,我完全忽略了这条街,我知道文林街,因为我脑子里的地图知道。忽然有一天,我坐在文林街某个餐馆的楼上,一个自称山地老英雄的人告诉了我一些关于雪山的事情,他说,这座雪山叫做哈巴,他明天要和一个名叫局部真实的人去爬这座山,然后他就去爬山了,然后他回来了,带回数个G的照片,那个局部真实也回来了,在刘家营山的某栋大楼门口,离老远,他在一片黑暗中喊出了我的名字。
此后在文林街发生的一切大抵与这座雪山有关,有时也无关,饭饱之后,白酒啤酒之后,老英雄渐渐降低声调,局部真实把耳朵使劲地凑到桌子对面:听不清,你说大点!苏教授抬着相机:你两个呢头莫动!熊丝你呢手莫动!宋丝你呢手机莫动。莫动只能保持大约一秒,这些人都不可能保持不动,他们可以用一座雪山的名字命名一个网站,他们当然还可以把雪山视为自家后院的盆景,木屋,篝火,相机的脚架支起来,你看,那是星星划过的痕迹,你看,那是一万朵杜鹃花怒放的火焰。
我看见的是,这些自称哈巴客的人已不愿继续扮演过客,虽然他们知道自己仅仅是过客,但是他们叛变了。没有旗帜,没有口号,没有官样文章,他们背离的对象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公认的价值取向。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心藏入单元楼或者玻璃大厦的某一格,他们是活在当下的陶渊明,是真正有底气的人,他们的心可以在任何闹市发现自己的桃源,而不是在别处。哈巴是一个象征,要说具体,哈巴就是一个门牌,知道门牌,哈巴的来客们才有着落。我很幸运,能够坐在这些体态面容不甚伟大而梦想无比高贵的人旁边,这也是一种教育和清洗。
前天,离开文林街时已近午夜,我说,这简直是盘踞。或许有一天,这个词将与哈巴对应,我希望。
编辑:老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