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楠作品)
B=《外滩画报》 L= 吕楠
“这个世界不
是给摄影师准备的”
B:是怎么确定要拍摄这三个题材的?
L:选择一个题材有多方面的考量:首先,要看它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些摄影上的问题;同时,因为我是为自己工作,不接受委托,所以我本身也要对这个题材有兴趣。题材本身反而不那么重要。
B:怎么确定一个选题的结束?
L:到达一定的量和质之后,就结束了。等到形成了一个整体,再拍就重复了,没有新的东西进来了,就不拍了。
B:具体说来,是要解决什么样的“摄影上的问题”?
L
:这个世界不是给摄影师准备的,又不是京剧舞台,没有那么多亮相、定格等你来拍。摄影上存在着很多不确定的、偶然的瞬间。很多摄影师很勤奋,满街跑,去捕捉这样的瞬间。这样拍出的照片很有魅力,却总是停留在表象,或者说偶然。心灵的思考不是偶然性,而是必然性,如果想让别人重视你的作品,那就不能是一个个的偶然。所以你需要把现实从偶然转化成必然,从无序转化到有序,而题材只是为我解决这个问题提供了一种可能。
B:如何跟精神病人交流?
L:其实任何人都有过“精神分裂症”的体验,人都会有梦,做梦时的感受就跟精神病人发病时的感受差不多,只不过正常人是睡觉的时候做梦,而精神病患者是睁着眼做梦。我去过38
家医院,接触过上万个精神病人。他们不发病的时候就跟正常人一样,有基本的表达能力,我跟他们是朋友。
B:你在拍摄精神病人之前就想拍宗教题材,但直到1992
年接触到教友,你才将这个题材继续下去。从最后的作品上看,事情几乎都发生在家中、路上,几乎看不到教堂的影子。
L:1987 年我就想拍,但不知道怎么拍,于是就搁下了。当时没想到可以见到教友,接触到他们的生活,我总觉得教堂拍几个就重复了,拍不下去。我见过100
多个教堂,所以我不拍教堂。教堂里面,两千年来仪式都一样,世界各地都没区别,没什么意义。在陕西扶风县,村子里的精神病院和天主教堂只有一墙之隔,我在那里遇到了教友,才又将这个题材继续下去。村子里不像城中,人去完教堂就各奔东西,村民就是教友,人们住得很近,可以通过观察他们的生活,来看他们如何践行自己的宗教。教友进教堂跟天主对话,是天经地义的事,最虔诚的教徒,一天在教堂中也不过待4
个小时,我想知道他其余的20 个小时都干了些什么。
B:一篇报道说是歌德和巴赫陪你度过了一个人在西藏行走的孤独日子?
L:带这些,并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为了保持精神上的高度。去西藏是我心甘情愿的,怎么会有孤独?路上想都不会想这种事,进不了脑子。我是为自己干活,我要把这事干好,有什么苦啊乐啊?无苦无乐。其实我挺享福的,正因为自己的劲儿都往一处使,才有了很多时间睡觉、看书。从精神病人到有信仰的人,再到西藏人——直到今天,大部分人在看我的作品时,都把着重号点在了“精神病”、“有信仰”和“西藏”上;但我自己的着重号,自始至终都点在后一个字—“人”上,只不过他们恰好是精神病人,恰好是有信仰的人,恰好是西藏人。我关心的是人,关注的是人的基本问题。我没有特意要关怀某一类人,只是我赶上了,他们恰好符合我的工作需要,而我给予他们的是保有人的尊严。人们常问自己活得是不是有意义,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在问一个宗教或哲学问题。
B:你怎么评价自己的作品?多数人把你的作品归入纪实摄影的范畴。
L:所有这些名词都是废话,都是标签,而且是贴得极不合理的标签。无论你如何分类,最后都会发现有些作品没法被分到任何一类中去。就像诗人瓦莱里说象征主义,象征主义诗人的作品只见没有任何形式和内容上的雷同,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们在创作之时从不考虑读者感受。所以最初被归入象征主义的诗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象征主义。一旦标签出现,一个词语单独被拎出来了,随之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人们陷入这个深渊,争论不休,却毫无意义。
B:你在创作过程中,受外界的影响其实很少?
L:不。属于我的只有意志力、身体,其他都是通过学习得来的。从20
世纪最后十年到现在,全世界都处于一个平庸的状态,没有伟大的作品出现,艺术、文学、思想界都是如此,非常平庸。平庸之后,应该是勤奋的时代,再之后就会有硕果结出。
B:撇开纪实与否不谈,很多当初与你采取类似工作方式的人,现在很多都开始探索另外的路,转向观念摄影、艺术摄影。而你像个摄影界的苦行僧。
L:摆拍不一定假,抓拍也不一定就是真实。真实就是去歧义,就是解蔽。我不是苦行僧,我无喜无悲,就像西藏人劳动一样。他们不苦,那是生命中自然的过程,是生命的必需。他们也没有比较,不看电视,不与外界接触,周围邻居都是用手劳作,他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人能借助机器,把他们要做两个月的农活在两天内做完,如果知道了他们就不会这么高兴,就会觉得自己苦了。
B:那你是抱着还原生活真实面貌的想法去的西藏么?
L:可能有,但我不记得了。我去西藏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说我有预感,在那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可能是怎样的。只能说,现实跟我最终的预感是相符的。
B:三部曲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L:初步设想是拍些跟城市有关的题材。我来开幕式还是有点目的性的,想要认识一些人,因为这么多年我接触的都是一些老朋友,现在接受采访,一个是我需要配合美术馆,另外也想结识一些新朋友。
编辑:陈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