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死亡,男孩没有眼泪
讲述者:陈淑英(唐山市某厂工会干部)
路南区的平房都趴架了。废墟里埋的人太多,分分秒秒都在死人。谁家出来人了伤亡就轻,要不就一家一家地死。
我们家我儿子先钻出去了。
他
先扒我,我露出了胸口,他就不扒了。他急赤白脸地说,妈你能喘气呗?我说能喘气了。他扒了我一半就扒他爸去了,也是扒了一半就不扒了。他又紧着扒他姐他妹子,都是扒了
一半!我们一家人就都露着上半身,眼瞅着他扒出一个又扒出一个。日头都挺高了,我们全家都出来了。我儿子,十个手指头就是大拇指还有点指甲,剩下的指头就都秃了,肿得跟小水萝卜似的!
他妹子差一点就憋死了啊!
我们街有一个姓赵的男孩,才15岁。他先钻出去的。他爸他妈,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姐,都喊救命!平房房顶都是焦灰顶的,有半尺厚。焦灰顶摔成几块也挺大的,15岁的孩子根本就搬不动。他在废墟上奔来奔去,哭着求这个求那个帮忙。那阵谁家的亲人都埋着,早一分钟出来就多一分活的希望,就很难腾出空来帮他。他听着亲人越来越弱的求救声,就紧着找了一截铁管子,冲废墟里捅窟窿。
我觉着都有上午10点多了,各家扒出了各家的活人。我儿子,还有几个小伙子就过去帮他扒。
他们家竟一个人没死!
他爸说,我正憋得喘不上气来呢,就见着亮了凉风就下来了。
他妈哭啊,不管不顾地叫,这个儿子没白养,值咧!
唉,救护常识一点也不懂
讲述者:王胜先(唐山市截瘫疗养院)
房间里有两张床。床很特殊,宽度介于单人和双人床之间。很显然,截瘫患者的床不光睡觉,还要生活。
王胜先指了指东边的大床,说昨晚上我还跟老袁唠地震来着。
你问我多大了?1953年3月18日生人。
那天夜里,我们十几个人住解放路浴池了(中老年读者不会忘记,当年旅馆总是爆满),打算第二天去天津。喝完酒洗了个澡,然后打牌,睡得挺晚。睡的是澡堂子大通铺。我正睡呢,我们头头招呼我,说胜先起来起来,咱们走咧。我就起来了,瞅我们头儿他正睡呢。
我想,招呼我干啥!上厕所尿完尿,回来接着睡。
我迷迷糊糊地就觉着咣当一颠,我下地喊了声,地震咧!我边跑边喊跑了十几步吧,过道挺长,没跑出去就捂里头了。我当时被砸昏了,醒过来觉着身子佝偻着,跟大虾米似的,能摸着自己的腿。那阵儿不知是自己的腿,因为压得都是死人。我听有喊救命的,也就跟着喊。
救人的也是旅客,还有一个当兵的。
我的上半身被扒出来,有两个人把我拽出去了。他们找了条破被,我连铺带盖了。以后往外转伤员的时候,也没找木板门板啥的,也没那个经验。就是两个人抬,抱头的抱脚的,那一抬特别疼!当时运伤员都这样。
唉,救护常识一点也不懂,扒得差不离了就拽呗!对我们这样砸腰的,应该像扒出土文物一样,把腿和脚也一点点地扒出来,找块木板垫身子底下,脊柱神经损失就小多了。还有相当一部分截瘫,刚扒出来挺轻,有的有知觉,有的还会走呢,以后搬运时就截瘫了。我对象被扒出来就会走着,运输不当也截瘫了。
地震的那一瞬间,人有各种各样的姿式。坐着立着还有跑的,大都是先砸腰,截瘫的多。侧着睡觉大胯高,先砸大胯,骨盆骨折的多。平躺着砸胸的特别多,要不就砸死,要不就没事。
这二十多年,我光琢磨这些事了。我说的都是实在事。你要细写就查原始资料去,接收伤员的医院有原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