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木匠,沉默,木讷,脾气暴躁,早些时候,经常背一个装满刨子、墨斗、凿子的篮子走村串寨招揽生意,如果干活的地方离家近,路也平整,就骑一张叮当乱响的老凤凰车,把装工具的竹篮绑在货架上。碰上我放寒暑假,也会把我带着,侧身坐在单车横
梁上,一路叮叮当当地赶往做活的地方。他干活时我在村子里自己玩,到了吃饭的钟点,我沾父亲的光,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在一桌,他们忙着猜拳行令,我不停往嘴里塞肉。
有时我在上学,正好赶上上梁的日子,喜欢那份热闹,就和父亲约好放学后去吃饭。在乡下,上梁仪式很隆重,主人家会遍请乡党,在院子里摆开十多张方桌大宴亲朋,由于人多,一时找不着父亲,我只能随便找张桌子坐下,难免会被当作吃混席的,于是每当有人问我是哪家的孩子,我就大声告诉他们:我是胡木匠的儿子。主人一听到这话,会立马笑盈盈地往我的兜里塞满糖和瓜子。
后来,木匠行当渐渐衰落,为养家糊口,父亲放下木匠营生,专心做了农民。他用来装工具的竹篮和木箱被闲置在楼上,年深日久,渐渐落满了灰尘,闲来无事,我和弟弟常趁父亲不在家时一件件翻检那些工具。一次,我们发现了一把精致的篾刀,轻巧锋利,我们十分高兴,跑到村东头砍了两棵竹子削竹剑玩,回来时被父亲撞见,问明竹子的来源后,顺手折下一根竹枝就满村子追着我打,细细的竹枝打在身上十分难受,现在想来,背上似乎还隐隐作疼。
高中时我离家求学,和父亲的交流也渐渐少了,即使坐到一块,感觉也是无话可说,单独相处时,甚至还有些许尴尬,我就尽量减少在家的时间,周末回家也是匆匆吃过饭就往学校赶,有时父亲送我到村口,我们都想说点什么,但都只是怔怔地走路,什么都说不出来。
端午,家乡有吃煮鸡蛋的习俗。高三那年,有一天放学后回宿舍,在宿舍楼下遇见父亲,双手扶着那辆破旧的单车,满头满脸的汗。他见我走来,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上溢满了笑,他搓搓手,递给我一只袋子,说:今天是端午,你妈煮了些鸡蛋,让我送几个来给你。接过鸡蛋,我们又随意说了几句话,然后父亲骑车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转过身,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都市时报
编辑:陈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