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的特技是什么？查找资料，没解开张仕绅的谜团，却让我对白族扎染有了新的认识：扎染古称“扎缬”、“绞缬”，俗称“印花布”或“扎花布”，东汉时期大理地区就有染织之法。从《南诏国传》和《张胜温画卷》中人物的衣着服饰来看，早在一千多年前白族先民就懂得了“染采纹秀”。

　　带着对白族扎染的一知半解，以及对张仕绅先生的好奇，我和摄影记者搭上了去大理的大巴。

传承人张仕绅和古老的染布桶。记者 周瑨/摄　 　

　　闯入扎染 “样板车间”

　　4月21日上午10点多，在大理市文化局一位行家的陪同下，我们抵达距下关约38公里，位于苍山脚下214国道旁的“中国扎染之乡”周城，寻找住在这里的张仕绅先生。

　　下车，周城阳光灿烂。沿214国道两侧，是面对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铺面，扎染花布在店门前随风轻摇。在周城村委会副主任段树生带领下，入村岔巷，我们钻进“段氏染坊”。

　　这是一幢典型的白族民居，白墙青瓦。入屋，一个大天井，阳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正好投射在院中晾晒的各色花布上，满屋斑斓。迎面，一个大木桶吸引了我们。此桶直径约1.3米，青黑色的水中，浸泡着白蓝相间尚未染透的布，这就是板蓝根染料？很快，我的疑问得到了屋主段先生的确认，“是兑了水的板蓝根染料。做这种染料，是用板蓝根的根和叶，加石灰搅拌、浸泡制成的，然后再兑水，便可以染了。”他的回答很简单。

传承人张仕绅家的工人。记者 周瑨/摄

　　院中，身着白族服装的一个老奶奶和一个年纪大约五十来岁的妇女正在缝坯布（俗称生白布）。在她们前方有一张长桌，走近细瞧，坯布垫底，上面盖着一层被刺了许多小洞的透明塑料模板，“这些小洞连起来就是图案。先把模板压在白布上，再拿刷子沾染料来回刷，布上就会留下小蓝点，再按照这些点绞，布就缝好了。”听行家介绍完，我转身又去看老奶奶飞针走线，果然，堆在她膝边的白布上有很多小点，就像大饼上撒了黑芝麻。那些纯棉的坯布经她按图绞扎后，犹如一大砣被扭结、挤压过的面团，呈现出一种奇特而规律的波纹。

　　画刷图案→绞扎→浸泡→染布→晒干→拆线→碾布熨平，在段家，不出门就可以一览整个流程，这里如同一个微缩的扎染“样板车间”，给人一种“不出斗室了然天下”的感觉。

　　不见老父，先遇儿子

　　离开段家，折返214国道，段树生引我们朝路边一家没挂招牌的店铺走去。

　　穿屋过道，下台阶，一个长方形的院落豁然眼前。一个个头不高，脸被太阳烤得黑亮，年纪大约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他就是张仕绅先生的儿子张人彪，自己创办了周城白族扎染厂。

　　环顾小院，院子不大，一头有两只大木桶，另一头摆着一台烘干机和一个小锅炉。院中，左侧是一溜水池，右侧是楼梯和晾晒花布的架子。挨着水池，两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正在给麻花状的彩色布团“打针”。她们都戴着塑胶手套，一手握布团，一手拿注射器，这里扎一下，那里戳一针，不时转动手里还没拆线的布团或换注射器，每只针筒里的液体颜色也各不相同，红、黑、黄、绿色都有。

　　“这是在上色？”我疑惑地问，她们点点头。在她们脚边，成堆的“麻花”后，有几只小铁皮桶，桶上有“还原染料”的字样。她们不搭腔，只顾专注地干活：先将打完针的布团放进架在炉子上的一口铁锅里加热，然后再把煮透的布团取出，扔进水池，拆线，漂洗，晾晒……看着一块块色彩炫丽的花布，我忽然意识到，板蓝根是染不出红黄绿色的，如果不借助其他染料，市场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艳丽的扎染制品。

　　“只染单一的蓝色，卖不掉，”张仕绅先生不在家，张人彪一边为我解答，一边指着晾在架子上的花布让我看，“看出来没有，五个色。这是我创出来的。”原来，“打针”就是套染的过程。由于扎染工艺特殊，每个工人用针线绞花的手法不一，染料浸染的程度也不一，染出来的花色因为渗透效果不同，自然很难雷同。这就像烧制陶器，不稳定性与随意性反倒增加了产品的艺术意味。

　　记忆中似乎真的没见过三色以上的扎染花布，“我学扎染已经15年了，技术没我爹好，但也学会了不少。我的产品供不应求，老外相当喜欢，大多数出口。”说完这几句，张人彪眼里藏着些许得意。

传承人张仕绅家，游客挑选扎染布。记者 周瑨/摄

　　从粪堆里偷回板蓝根染料

　　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张师傅来了”，我急忙回过头。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中等身材的男人已经站在了院中。他就是张仕绅。和他的儿子一样，他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脸和善。我们站在那两只陈旧的大木桶前聊了起来。

　　他的故事得从青年时代讲起。1959年，张仕绅19岁，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我只有初小文化，但那年我当上了大队的会计。”记忆中，祖辈人就会扎染，张仕绅受家人影响，很小也就开始学。有史为证，“明清时期，洱海白族地区的染织技艺已达到很高水平，出现了染布行会。”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张仕绅对板蓝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周城不是一个自然村，也没有现在近万的人口。当时，周城一带由四个大队组成，张仕绅的家就在其中的龙泉大队。原本每个大队都栽种板蓝根，（据说最初这些板蓝根是从苍山上挖来的，经过历代人工栽培而大面积种植。）但到了五十年代末，板蓝根却逐年减产，一些大队种植的产量已经无法满足染布的需求。

　　“那时，村里有个老倌，种了两分地的板蓝根，长得相当好。”张仕绅便向队里建议，把老倌的优良品种拿出来培育、推广。他的建议得到了采纳，扩种效果显著。龙泉大队因此每年都能生产出几百公斤板蓝根染料，“那可了不得，一百斤板蓝根弄得好，也就能制十多斤染料。”

　　后来，大队合并，村里生产的染料按要求供给其他大队，村里便以50块钱100斤的价格卖给其他大队，“那可是要用一亩板蓝根才能生产出来的量”。即使这样艰难维持着，谁也没料到，板蓝根却突然遭遇灭顶之灾。1963年，“四清”运动开始，一夜之间，扎染变成了“资本主义尾巴”，必须快速割掉。“上面派人来，把所有的染料统一销毁。为了让谁都不能用，他们还在染料堆上盖上大粪。”张仕绅和村里几个人舍不得，“他们白天倒，我们就夜里去偷。把大粪扒开，拿桶装回来。”

　　就这样，在那个特殊年代，张仕绅冒着生命危险，不仅保留下了“火种”，也保留住了自己用板蓝根制作染料的手艺。他偷回来的这些绝品，后来成了他仔细琢磨板蓝根染料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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